京都,岛原。
“看那边,好大的火!”
“是清水寺着火了?”
“好像要烧过来了!快跑!”
“快跑啊——”
喊声响彻了凌晨的街道,烛光一个个地从窗格里亮起。趁着火势没有蔓延至此,栖居在町家中的人们争分夺秒地抓拾着枕边的细软,从长屋里跑了出来。
岛原是一条花街,而花街就意味着,这里聚集了供人娱乐的艺伎和舞妓。所以,当能藏匿起一切肮脏污浊的夜色被大火燎尽之时,街上那景色,可谓汇聚了世上一切能具现衣衫不整与狼狈周章的典范。
人潮慌张地向惣门涌去。
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那人戴着一顶网代笠,用褊缀裹着身体,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町人。他哼着歌,抱着一袋气味甜美的什么东西,微微弓着背走着,教人看不出他的年纪与身材。
逆着人潮,这个町人悠然走进一家酒肆,而他刚要踏上楼梯的台阶,就被一把短刀抵住了眉心。
“这种时候来光顾本店也太大胆了吧,仁王?”
黑暗中一个花魁模样的身影浮现出来,说。
布衣中的男子闻言笑了笑。
随后如同错觉一般,他原地变为了一个穿着忍者服的少年。
拥有「幻影」秘技的男子——仁王雅治。
浪人组织「真田组」的监察,来无影去无踪的情报高手。
“不欢迎我吗?太好了。”仁王随意地抓了抓银发,把怀中的纸袋搂得更紧了一些,道,“那我就把这些可以让你吃到舌头抽筋的甜品带回屯所了哦,丸井。”
“什么什么?”丸井连忙拉开烛架前的帘子,在亮光中劈手躲过仁王的纸袋,低头朝里看去,道,“这么多?我开玩笑的,我开玩笑的!感谢款待!”
“噗哩。”
仁王眉头舒展,不露声色地收起了袖中的苦无。
他跟着丸井走进了里间。
丸井的全名叫做“丸井文太”,在岛原可算是远近闻名的一朵奇葩。
作为一名男子,他容貌异常昳丽,有一对令人神魂颠倒的紫色眼珠,草莓色的红发间常常插着一根别致的银栉簪。自从他来到这家酒肆,仅仅花了一晚就做到了「太夫」的位置,一掷千金指名他的客人已经写满了杨屋的登记簿。
仁王席地而坐,撑着下巴看着大快朵颐的丸井。
他不停地说着“好吃、好吃”,风卷残云地留下一袋包装盒还给仁王。
“……”
也只有仁王知道,这个丸井,其实并不似表面那般天真无害。
——他的真实身份是「真田组」屯所的现役线人。
“对了,”丸井从怀中拿出一本小册子递给仁王,道,“这是木手永四郎,天皇手下不算小的一个头目,被我压榨出来的情报。”
仁王郑重接过:“我会交给局长。”
丸井擦了擦嘴,问仁王:“组里……还好吗?”
“一切和幸村计划的一样,”仁王望着清水寺的方向,道,“胡狼去清水寺救火,屯所里虽然少了切原那家伙,但柳率领他的队伍活捉了所有暗杀者……”
仁王说道一半,却发现丸井微微摇着头。
仁王心中顿时有些不快。
“想知道的话,”仁王皱着眉说,“自己回屯所看着不就好了?”
丸井打了个响嗝儿,起身伸了个懒腰。
“不行的啊,”丸井面向窗外,道,“那个家伙已经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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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时半,真田组屯所。
真田完成了晨间锻炼,正做着收尾工作,用绢布擦拭着黑龙刀上的尘灰。
将刀身举在面前,冰冷的金属上反射出真田一双深邃的眼睛。
“……而你,真田弦一郎,是真田先代的——”
真田甩了甩头,企图将局长昨晚的话语驱赶出脑海。
正如他对局长所说的,沉湎于过去并非是一桩好事,不论是他的,还是幸村的。
实际上,就算迟钝如真田,他都能从姓氏上察觉自己和真田组存在着某种渊源。何况,在幸村打算说出有关那片刺青的秘密的时候,一向被毛利批评为“不会读空气”“没眼力见”的真田居然体会到了幸村的迷茫。
真田相信那不是误判,更不是错觉。
所以,既然他由于某种原因不记得以往的事情,那就别想起来好了。真田弦一郎就是这样一个干脆的人。
真田深吸一口气,放好东西,走出道场。
此时天色尚未完全亮起,屯所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那边传出锅碗瓢盆的声响。真田猜测大概队士们都被局长安排执行任务去了吧,否则这个点还没起床,实在是有够松懈的。
成为了局长的随从之后,真田的任务全靠幸村安排;既然局长现在没有召唤他,真田一时就闲了下来。
反正真田也无事可做,他抱着熟悉熟悉新环境的心理,在道场后方的那片庭院兜了一圈。
这片庭院看起来是专门给局长种花的地方,脚下的土地鲜少有足迹。
真田俯下身,仔细地鉴别着花圃里的植物,有几种连真田都叫不上名字。看来局长对园艺的热忱实在是超乎他的想象。
但最令真田惊叹的是那棵樱花树。
幸村把它种在了池塘旁边。每到起风的日子,花瓣就在夜色中纷飞,随后落进池中,洒满整块水面。
“很漂亮的景致!”真田夸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