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巧星从台阶上爬了起来,紧随其后,也冲了进去。
那位信使没有行礼,将手中的东西递交了出去,就垂头站立在阴影处,一动不动了。
国师接过密信,回头看着皇帝,得到默许,拆开。
纸张抽出时,抖了一下,发出了很轻的响声。
这一切让许巧星感到莫名不安。
国师似乎并不意外,大致扫了两眼,旋即呈上去,道:“罪人载阳囤积大量粮草兵器,将城卫视为私物,又逾礼训练府邸亲兵。臣派人截获了她勾结兵马司指挥的密信,有意悄然撤减储君外巡的防守,有行刺之预谋。”
皇帝没说话。
国师放下信。
信上没有国师说得这么直白。
除去冗繁的词汇,问家里这人身体康健那人身体平安,其余的,便是问外巡的人数布置相关,称自己要在中途为储君设宴洗尘,又“顺带一提”现任国师几十年以来体衰,常有病假,似将告老还乡。
载阳打算利诱这位兵马司指挥。
“她们不像是交情甚深,应酬往来之外,泛泛之交。当年载阳被幽禁在府,此人也不曾与其余人一同上书求情。”国师说,“臣又查到,兵马司指挥使的胞妹乃她家乡当地的学宫师保,按律法,朝中大员与学宫师保不可互为近亲。在这位指挥使拔擢前,载阳见其人有才能,主动先将事情按平的。”
她的音调不高不低。
许巧星恍然大悟,原来礼貌问候中还有威逼。
她生怕自己不小心听漏,忙不迭靠近二人。
“指挥使那边给她个机会,是革职还是斩首,且看她行迹表现。你把信弄回原样,送至她手。”皇帝说,“若是有其它发出去的命令,一概拦下,不许下面去做。”
国师应了,又问:“陛下会亲自去一趟羽冠城吗?”
皇帝点头,说道:“载阳这心思埋得久,面上欣然恭顺。我望她渐渐断了念头,恐怕是不能够了。”
国师神色一动,明显是对皇帝御驾外行感到不满,却没相劝。
许巧星正想,御驾要带的行李包裹数不胜数,就算再低调轻装,筹备起来也要日子。等皇帝赶到羽冠城,载阳早就摸索到明臻的营帐或居所的外头了。
更何况,既知载阳心怀叵测,有攘夺皇位的嫌疑,皇帝还贸然前去,满朝文武岂能轻松答应?就算再如何拥有实权,肯定会受到阻碍。
还是说皇帝决定一举出兵?
在大殿内,许巧星站在国师身后,仰头望着高坐的皇帝。
这个朝代,没有出现石灯之类的物件,又或是皇宫为彰显尊贵,无需节俭。烛光灿烂,将整座殿堂映得辉煌晃眼,亮如白昼。
“就算是我,也疲于处理这等内斗争端。”皇帝没再去碰那封密信,“尚为国子,行事就如此胆大妄为,起兵篡位,为期不远。”
神情波澜不惊,好像海底不会因海面的狂风暴雨而触动。她口中的疲惫,是翻涌的白色泡沫,不等落到水下面,就扑哧一声破掉了。
养大的孩子想造她的反,可是许巧星看不出来这位皇帝现在有多伤心。
她是许巧星见过最深不可测的人。
许巧星倏忽好奇,如果寿命比一般人要长,那这人究竟在皇位上坐了多久?
“顺应国子们天性,因材施教,选出最安分守己的,并非直接教养出安宁脾性。”国师说,“若刻意为之,此人只能温顺一时,在获权柄之后,必然会日夜浇灌野心,得意忘形。她的此行此举,正好告诉我们,我们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皇帝没回应。
国师想了想,道:“历来,处置国子之案少之又少,在您当朝期间已有过一例,若再来,怕有人会质疑以占卜术来定下国子人选的流程。此事当在闹大前解决,不然留有后患。”
许巧星知道。即使载阳有造反的念头,皇帝也没有抄家,剥她的官职身份。
载阳的不知多久之后的家族后代,鸣影,这几天还略说过几句话呢。鸣影被派去处理富商收粮一事,偶尔回来几趟,需汇报给大城尉,自然就容易和许巧星碰面。
瑜桐悄悄说,这差事特别容易得罪人,换寻常城卫拜会,就算富商不敢不给面子,也会拖上好一阵。只有背靠名门世族的鸣影,他们需客客气气地捧着,绊子和把戏也不好使出来。
许多年前,皇帝必然网开一面。
至少,没让谋逆一事牵扯到载阳的声誉与族人。
皇帝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况且世间太平,风调雨顺。那些还未造反的府中亲兵,未必知晓她的意图,只想多领一份过日子的月钱。还有羽冠城的衙门城卫,怎全会对她言听计从?固然有为图谋荣华富贵的逆贼,其余人呢?载阳大概会用计谋将这些人绑在她的船上,不服者一律诛杀。”
君臣二人,几句话之间,很快达成共识。
尽早尽快,压下风声。
国师道:“此人有搅弄风云的才干。臣知载阳来历与常人不同,关乎千年大计,由此陛下想留她性命。可若不能一举摧毁其势力,等她韬光养晦,又是另一桩大麻烦。”又问,“陛下有何谋划?”
“我虽能以法术改其心智,使人丧意寡欲,安于现状。”皇帝说,“但不想这般行事。”
她抬眼望向那片漆黑浓云,正是南至羽冠城的方向,“载阳会付出别的代价。”
话里话外,她们全未曾将载阳视作威胁。
仅仅是个麻烦。
就这样,载阳还未发起的叛乱,将来的命运,在不足半个时辰的光阴内,三言两语,被裁夺断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