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不欢而散。
载阳没有出城。她在任上,为一己私欲,无诏回朝,理应受罚。因身份与某种缘由,监狱并不是适合关押载阳的场所,皇帝决定暂时将她幽禁,不许任何人私下前去探望。
而且,皇帝没把此事大张旗鼓公开。
尽管风声传得很快,众人心知肚明。
朝廷的动向也跟着变了。尽管不少人因利或交情,押宝在载阳身上。但是见皇帝陛下如此,至少明面上,纷纷转去交好储君。
这次,许巧星比自己预料中要留的时间更久。
载阳走后,大殿空荡荡的,光滑如镜。
金黄色的光照了进来。它回避着什么,仅停留在距离门口数步的位置,便在那里驻足不前了。
许巧星始终保持着安静。
即便她知道载阳看不见自己,遇上几次难堪,总有种难为情。
这么高这么大的门,殿堂里却密不透风,越宽敞越让人窒息似的。
她试图去拿架子上的奏折。
其中有份的封皮上写了“通天圣塔密报”几个字,引起了注意。对她而言,这些是浑然一体的装饰摆件,与脚下的砖板,外头的栏杆,没什么区别。
许巧星试了几次,无果,只好收回手。
这是梦境与现实的距离。假使当时没有人过来翻阅它们,她就无法得知内容。
又回望了一下,皇帝坐在高处,轻微垂头,闭目养神。
她等了片刻,大抵没人再来觐见皇帝陛下,便打起了在附近游荡一圈的主意。
她走到门口,沿台阶往下,刚走一半,脚下一晃。
很透的碧空与闪着辉光的宫阙,无声无息地,一齐变得朦胧起来。世界慢慢地摇晃。
许巧星的手臂穿过栏杆虚影,趁台阶还没彻底崩塌,立即往后连退数步。
玉石长阶重新变得坚固。
仿佛方才是幻觉。
看来,她不能离开这位皇帝太远。
许巧星只得打消刚升起的念头,返身往回走去。
皇帝依旧没什么动作。
许巧星有点不想回到压抑的大殿内,便在门外寻了个台阶坐下歇腿。台阶又硬又寒,她想,要是天天跪这种地,待年迈,早晚得瘸。
她将手遮挡在眉上,远眺。
天气好得刺眼。
很美丽的日子,与许巧星和载阳都没什么关系。
载阳,以开玩笑来说,算许巧星某种程度上将她“看着长大”。
孩提时能向娘亲撒个娇,身量拔高,长大成人,却需跪下来回话。曾经回忆,可能因载阳年龄过小而模糊淡化。竟不知是记得更好,还是不记得为妙了。
许巧星心想,连字都认不全的幼童,没威胁,不会对皇权有觊觎。皇帝才会对载阳表现出寻常人家的那种亲情。
纵使这些与许巧星本人无干系,但是她见了那一幕,难免觉得感慨。
她又无缘无故想到,若使载阳知道这些全被一无亲无故的外人尽收眼底,羞愤之下,非杀了自己不可。
感慨归感慨。
载阳擅离职守、御前失仪和质疑圣旨,几条罪行并罚,国子身份不曾动摇半分。就算当不成储君,继承不了皇位,将来也会是大城尉,建立一个延绵千百年的世家望族。
轮不到自己为一道梦境中残存过往而担忧。
许巧星为自己烦闷起来。
她呆坐了一会儿,心静不下来。
既盼着有人带来圣塔的音信,又盼着皇帝去国子上学的地方,或许能旁听一二节法术课。
她获取消息的途径极为有限,还没多少时间了。
回头望了几次,殿内一成不变。
直到最后一次,许巧星感受到了什么预兆般,她猛地回头,发现,大殿内不知从何时冒出了几道人影。
没等细想,忽然间,身后一阵劲风呼啸刮来,卷乱了头发。她余光中瞥见,一名信使火急火燎地跑来,越过她,直奔殿内而去。
天光骤变。
眨眼间的工夫,晴朗的蓝转成浓郁暮色,外头黯淡下来,而大殿嗖的一下燃起千百根烛火,灯火辉煌。
原先在站岗的侍从禁军早已不见踪迹。
整座宫殿空旷寂静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