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气松出去的刹那，希莉安娜两腿一软，终于是跌坐在了厚实而柔软的地毯上。

活下来了。

信件的修辞风格仍然与之前无异，就像昨天的事情从未发生过。希莉安娜被侍女扶起来，眼睛仍然死死盯着攥在手里的信纸，就像生怕上面的字会忽然改变一样。

之后的时日，皇帝仍然像之前一样每天与希莉安娜共进晚餐，但皇帝寝宫里的酷刑不再避着她。瓦莱亚伯爵凄厉的惨叫像钢针一样，时不时狠狠刺入希莉安娜的脑子。哪怕她距离那里并不近，哪怕是在薇丽娅大概都已经睡去的后半夜。

而白日里的课程也并不会因为那些失眠的夜晚而放过她，那些繁复的宫廷礼仪和繁杂的知识让希莉安娜根本忙不过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学这些，也根本学不会。她只想拿上剑去训练场上在众人的掌声和目光里好好出一身汗，因为那是她唯一擅长的事情。

希莉安娜不想再在皇宫里待下去，可皇帝对她“想要成为能够保护帝姬殿下的亲卫”的申请只是一个劲地假装没看见。直到希莉安娜再也忍不住这样的心理折磨，不顾女仆的劝阻跑到了皇帝寝宫门前跪下，过了不知道多久之后，皇帝才刚睡醒似的让人打开了门。

“啊，希菈，你怎么在这？”

“……母亲。”

希莉安娜撑着地面站起身，眼神倔强地看着薇丽娅。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母亲。”希莉安娜攥着拳头，她觉得自己能够确定皇帝的态度了，“我并不擅长学这些！礼仪，历史，经济！我——我学这些……我不想再继续像这样当一个没用而且愚蠢的公主了！我想要加入亲卫队，或者军队，我想当一个能保护您和星缇纱殿下的战士！”

这些话她已经写在信件上不止一次了，但皇帝从来没有回信。而在真正面对皇帝的这一刻，紧张占据了希莉安娜的大脑，想好的措辞全部忘的一干二净，她鬼使神差地说出了与当日在矿场几乎无异的话。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希莉安娜只感觉浑身血液倒流。

可这一次，皇帝上下打量着她，而后笑了起来。

“傻孩子，劳罗拉的公主到底对你说了什么啊？她要你像她一样去当帝姬的护卫吗？哦，那可太有意思了。可是你是我的孩子，你是公主——马上就是了，你怎么能给另一个公主当护卫呢？就算她是帝姬也不行。快进来吧，这些天你学习也辛苦了，今天就放个假陪母亲一起上朝吧。”

薇丽娅的态度让希莉安娜的眼皮狂跳不止，咽喉像被心跳掐住了一样。

她没能成功，皇帝一直都是故意装看不见的。

但……冷静，希莉安娜，冷静……

无论是因为皇帝与帝姬关系不好——就像过去和入宫之后听说的一样，还是别的什么，例如皇帝想要为联姻劳罗拉准备多一个人选，至少，在其他人面前，她希莉安娜仍然是皇帝所宠爱的新皇女。

但一想到自己或许要被嫁给传说中活吃俘虏虐杀贵族的劳罗拉，希莉安娜便是一阵干呕——她不相信星缇纱会放过自己，劳罗拉更是不可能。她捂着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顺从地被薇丽娅扯到了梳妆台前。

没有加冕成为公主，穿不了黑色的官服，也不能戴神鸟翼头饰。薇丽娅让人拿来了新做的礼服，侍女们把那条前开襟的绿裙子套在了希莉安娜身上，而后同时开始帮她梳头化妆。

一个小时之后，希莉安娜被薇丽娅拉着手腕，出现在了众贵族大臣面前。在她后面被人拖上来的，是她的父亲瓦莱亚前伯爵，以及一口巨大的铁锅。

“诸位爱卿辛苦了，今天朕为诸位准备了特别料理，朕亲爱的贵族们大臣们——”

一屁股把自己摔进王座的薇丽娅翘起二郎腿，涂着如同干涸血液一样口脂的嘴笑得夸张，像旧日报纸版面印刷的漫画女郎。她挥挥手让人把铁锅架起来，就在宫殿正中央的地上准备点火：“把地毯掀开，这还要朕教你们吗！”

火生起来了。

铁锅里的水开始冒出白雾，希莉安娜看着水汽扭曲的景象，某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来，我的宝贝公主。”

薇丽娅一把将希莉安娜拉到自己怀里，手臂从后者身后绕到她身前，将一把小刀放在了希莉安娜的大腿面上。

“朕记得你说过的，你的妈妈教过你怎么做菜，在伯爵府的时候你也经常要下厨房。去吧，朕相信你能为大家处理好这么珍贵的食材。”

薇丽娅一只手捏着希莉安娜的下巴，一只手搭在希莉安娜的肩膀上。她轻轻用力，希莉安娜就不得不扭过头去看着自己已经被拔了牙割了舌头剥了下身连双腿的骨骼都被尽数掏出面目全非的父亲。她在她耳边说话，每一个字都像在希莉安娜的脑子里炸开。

“去吧，希菈，你不是要守护母亲吗？去做一个合格的皇女，不要让母亲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