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那干什么?”
驱散了所有仆役的餐厅里,薇丽娅身上的血味还没散尽。她靠在椅子上,一手捏着萝丝带来的信,一手撑着脸。
“去送送你表姐啊,这点礼貌都不知道吗?”
“母、母亲……”
希莉安娜只觉得自己胃里的食物像冰块一样,没有半点消化掉的意思。方才她被那位劳罗拉的公主强拉着上了马车送回皇宫,皇帝看完了信居然留后者吃了晚饭。饭桌上气氛僵硬而诡异,劳罗拉的公主察言观色却并不主动开口,皇帝只顾着给劳罗拉公主夹菜却看都不看希莉安娜一眼。
而在被劳罗拉公主拉进皇帝寝宫的时候,希莉安娜正好撞见皇帝拿着把巨大的钳子在拔瓦莱亚前伯爵——希莉安娜生父的牙。
惨叫和鲜血齐飞,彼时皇帝尚且有些手忙脚乱不想让希莉安娜看到这画面的意思,但在萝丝递上那封信之后,在表情厌烦而惊诧的皇帝把那封信拿到瓦莱亚伯爵面前看到他大小便瞬间失禁之后,皇帝再看向希莉安娜的眼神就彻底冷了下来。
希莉安娜当时腿就软了,但仍然强撑着没有跪倒下去。她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忽然就变成了这样,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当初在她从茶话会上哭着跑走的时候,当她哭着对皇帝——对她如今的母亲,说自己不能像其他人所说的那样抢走星缇纱殿下的人生的时候,明明不是这样的。
那个时候……那个时候皇帝是怎么对她说的?她记得的,她记得皇帝说过,神谕帝姬是由神决定的,“星缇纱”这个名字最后给谁也都是看神的意思,没人说过星缇纱就一定会是最终的“星缇纱”。至于联姻劳罗拉那是星缇纱殿下——至少现在这个名字还是她的——的义务,让希莉安娜不必为此焦虑。
那样似是而非的话语,让希莉安娜产生了误会。而瓦莱亚伯爵本就是在第二次护国战争中因为全家女性死绝才能继承爵位,一直想要生出男性子嗣作为继承人,对希莉安娜她们这些女孩教育的放松甚至泄愤般的忽视,又导致了希莉安娜愚蠢到以为不联姻劳罗拉也能成为歌秋罗帝国的皇帝。
——也导致了她像一个歌秋罗男人一样,在潜意识里觉得用婚姻换取支持是一件牺牲自己利益的事情,甚至第一反应是嫁而非娶——当然,又或许她是想着掌权后将星缇纱嫁出去一劳永逸解决对方对自己地位的威胁同时赚取劳罗拉的支持。而至于说出那句话的薇丽娅,谁知道她是怎样想的呢。
说到底,收养希莉安娜,除开满足她那虚无的愧疚心之外,也只不过是为了挤兑星缇纱罢了。
“这里是歌秋罗。”
在马车上的时候,希莉安娜整个人都尽量缩成一团。可那与她差不多健硕的劳罗拉公主即便与她隔着几个拳头的距离,其发寒的语气与信息素也仍然让希莉安娜抖了一下。
“公主也好,帝姬也罢。没有劳罗拉白军的支持,就什么都不是。无论你是什么人,别想挑战劳罗拉。”
希莉安娜肩膀又是一颤,她睁大着双眼扭过头看着靠在一旁的萝丝,从对方拳头上粉红色的疤痕到那双穿着矿场的蓝裤子翘着二郎腿的、马匹一样健壮的腿。对方的腰间没有武器,但希莉安娜毫不怀疑如果自己不答应,立刻就会被她杀死。
那不是一种价值判断,而是源自于生物本能的恐惧。在希莉安娜的意识做出反应之前,她的汗毛就已经全部奓了起来。
那双蓝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压抑着的愤怒与恶意让希莉安娜本能地想逃开。
但直到那天的夜晚在她恐惧作呕的失眠中过去,希莉安娜也没有等来皇帝的判决。她仍然住在皇帝给她的宫殿里,因为她的到来而改名的太阳石宫里侍女们仍然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服侍她早起洗漱用餐。希莉安娜听到有人在远处偷偷议论她,但一扭过头去,那些人又如常地干起活了。
早餐还是与她离开皇宫之前一样,但希莉安娜说什么也吃不下去。但不吃不行,宫廷教师还在等着她,排满课程的日程容不下她饿着肚子去上课。
希莉安娜不知道该怎么办。
由皇帝亲自安排给她的课程像山一样压在她的身上,她不喜欢那些挤占她几乎所有时间却不能让她获得哪怕一点成就感的课程。过于严苛的老师们吝啬于给予她哪怕半句鼓励,而且她能感受到那些老师似乎并不是多么看得起她。
甜点像什么无法消化的东西一样硌在她的嗓子里。
希莉安娜咬着牙用力把那些东西咽了下去,而后双手撑着桌子刷一身站了起来。她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她必须去找皇帝,哪怕最坏的结果是失去现有的一切甚至要像平民一样去自谋生路——她得放低自己的姿态,说自己只想要成为帝姬的护卫,或者说……
“啊!皇女!”
一把拉开门的瞬间,希莉安娜迎面撞上了皇帝的贴身侍女,直接把后者撞得跌坐在了地上。侍女连忙爬起来,灰也顾不上拍,捡起地上的信件放回同样掉地上了的银盘子里,双手托着弓腰呈给了希莉安娜。
这是……皇帝的署名。
薇丽娅·劳罗拉·贝亚斯特。
比帝姬在矿场所说的少了一个中间名,但与过去希莉安娜所听说的没有区别。
希莉安娜的心脏砰砰跳着,她的脸色早已煞白,在她的侍女提醒她好几声之后,希莉安娜方才抬起手把那封信拿了起来。
“挑选礼服……公主加冕礼……帝国……218年元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