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陆清源想帮助黎晓,而其余的学生只是追随陆清源做出行动。至于陆清远为什么要帮助黎晓……
李友德少尉烦恼地叹了口气。
他不确定陆清源是否明白这种破绽意味着什么。
——它能从根本上摧毁学生们反抗的正当性,将整件事变成一桩彻头彻尾的丑闻。而驻军团部明显很想保住济慈准尉,一旦动了歪心思,完全可以从这种可能性去上做文章。
作为随训班主任,李友德少尉是完全站在学生这一边的——这不是不由分说地护犊子,在树海这种自成体系的封闭环境里,既是外来者、又处于被考核审查地位的学生,不受欺压就已经很不错了,几乎不存在学生主动搞事的可能。有一个不问是非直接站在学生这边的学校代表,对学生和军镇两边都是一种担保和缓冲。
但这一次,李友德少尉觉得,自己可能必须得做一些多余的事了。
他走进会见室时,所有学生同时停下手中动作看向了他。
学生们都知道,他刚刚接听了驻军团长的电话。此刻大概都对他的立场抱持着一定程度的警惕吧。
李友德少尉能理解——虽然是他们的班主任,但毕竟才相处了十天,还是济慈准尉的同行,在这种情况下确实很难让人相信他共情的是学生而不是教官。
“团部希望大家能和济慈准尉见面沟通。”李友德少尉简明扼要地扭曲了团长通话的中心思想。
是的,扭曲。
——团长的真实意思是,济慈准尉没做出任何职责之外的过分举动,所谓的“忽视”只是一种主观感受。济慈准尉只是作为一名年长男性,一名alpha,自律地避嫌,笨拙地不擅长沟通。这种一面之词、这种自律和笨拙,不能构成罪名。学生们如果不能拿出更可靠的证据,证明济慈准尉严重违背纪律,团部将不再对学生集体罢训这种严重违纪的行为置之不理。
因此团部要求学生们立刻回去上课,当然相应地,济慈准尉也会进行一定程度的反思和改正。
如果学生们拒绝,团部会直接通报七镇,并强制要求他们退出军训,立刻将他们遣送离开驻地。
个中利害李友德少尉已经替学生们分析过了。学生们的态度也很明确,他们可以回到训练场上,但如果济慈准尉不道歉,那么他们就会用济慈准尉对待黎晓同学的方式,对待济慈准尉。
这种明显毫无沟通意向的、最后通牒式的互飙狠话,李友德少尉暂时不打算替双方传达。
学生们简单沟通过后,依旧由陆清源出面表态:“可以。”
李友德少尉稍稍松了一口气。
“去见济慈准尉之前,有件事必须得让大家提前了解一下。如果不明白这个前提,大家可能很难跟济慈准尉沟通,”李友德少尉示意众人各自坐回去,说道,“所以希望大家都能耐下性子听我说完——关于济慈准尉是怎么因伤退役的。”
学生们相互对视一眼——他们其实并不怎么关心济慈准尉的因伤退役。济慈准尉迄今为止的表现,并未能引起学生对他遭遇的好奇和人格的共情。
但他们愿意听一听班主任的话。
作为一个第一次随训的新人班主任,在出发前,李友德少尉曾向前辈认真咨询过经验。
得知他要去的是铁马镇,群里所有人都冒泡排队给他发了同情表情包,办公室里的同事也排着队来拍他的肩膀。
“铁马河镇啊……”前辈一脸讳莫如深,“那边的教官跟学院派不是很合得来,尤其是你这种毕业直接留校,一天也没下过连队的。你可一定得调整好心态。”过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什么一般,切切叮咛,“对了,千万、千万要给学生做好选课指导。可别让女学生,特别是特殊性别的女学生选济慈准尉的课啊。济慈准尉这个人吧……啧。”
心细如发的李友德少尉意识到背后有隐情,果断发挥他军事情报学满分的素质,给济慈准尉做了一次详细的背调。
但显然不是所有班主任都像他一样心细,导力系那边明显没给学生做好选课指导——选济慈班的三个里有两个都是特殊性别。
拿到军训名单的那刻,李友德少尉就意识到自己这次随训定然不会太平。
谁知短短十天就出事了。
——李友德少尉也只能庆幸自己是个合格的军校毕业生,没在战前情报搜集上偷懒。
“一八一年冬,铁马河镇向军部上报了几起魔兽袭击事件。事件发生地点集中在铁马河镇到十三号树王据点之间,袭击的规模很小,也没造成什么伤亡,在当时并没有引起军部的重视。”李友德少尉这么开场。
“……但这份情报引起了一位学者的注意,她发现所有袭击似乎都是针对树王庇护所发起的。向铁马河镇确认过后,为了查明这种异常的起因,这位学者申请外勤,来到铁马河镇做实地调查。铁马河镇接到军部命令,为这位学者配置了专门的护卫团,协助她外出调查。
“这位学者姓林,是一位二十七岁的年轻唐人女性,来自嘉洛林省,当时正在亚丁的军事科学院借调交流。”
随着少尉的讲述,所有学生脑海中都不由自主跳出了黎晓的白描——来自嘉洛林省,学者般的气质,认真又美丽的唐人女子。
他们已隐约意识到李友德少尉为何要给他们讲这个故事,心底抗拒继续听下去,却已经不由自主地对这位女士的命运产生了关切。因此没有打断他。
“护卫队共二十人,而济慈准尉是护卫队的副队长。
“当时的济慈准尉,和你们当下看到的截然不同——至少在档案记录和当事人的讲述中是这样的。
“那年他三十八岁,从十四岁那年进入大树海后,已经在铁马镇驻军军团生活了二十四年,比很多军官毕生服役的时间都长。他对铁马河镇了若指掌,驻军军团众多士官都是他带出来的兵。据说他性格真诚体谅,和其他士兵不一样,不会刁难新人军官。因此军团长每每都会把他安排到自己很看好的新任军官手下,以便协助他们尽快适应环境,和士兵搞好关系。
“而护卫队的队长,就是一个备受瞩目的新人。出身皇家近卫师团,刚满二十四岁。不贪恋帝都平流稳进的前途,主动申请调任大树海一线。不但在铁马镇,就算在军部,也被认为是前途无限的年轻精英。军团长将济慈准尉调拨给他当副队长,济慈准尉也毫无保留地协助他。两个人相处得非常融洽。”
“但这位队长在和林博士的朝夕相处中,对这位女士产生了……很深的恋慕之情。也不单这位队长,护卫队里所有年轻士兵都对林博士很有好感。毕竟,那是驻军军团里第一次出现这么美丽、温柔的女性。一开始济慈准尉也觉得这是人之常情,并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一八二年春,铁马河镇爆发一次小兽潮。”看到学生们不出意外地露出了诧异的神色,李友德少尉解释道,“是,五年前,铁马河镇爆发过兽潮。目前普遍认为,树海七镇都已达到城镇规模,树王对城镇的庇护也近似于护城水晶,理论上都有爆发兽潮的可能。不过迄今为止,五年前那次兽潮依旧是树海发生的唯一一次兽潮。
“兽潮爆发得太突然,铁马河镇准备不足,只能发布戒严令,召集全镇居民前往树下城避难。林博士却在此时申请前往十三据点调查——她是最优先保护对象,护卫军团接到过死命令,坚决不许她涉险。但林博士一意孤行,一定要出城。
“铁马河镇有近十万居民,戒严导致管理混乱,驻军也被兽潮分散围困。护卫军团联络不到团部,只能自行判断。
“济慈准尉认为应当严格遵守团部的命令,不能带林博士出城,但护卫队长拒绝不了林博士的请求,其余的队员也偏向队长和林博士。济慈准尉没有坚持自己的意见,黎明时,护卫队二十名成员,护送着林博士离开了铁马河镇。
“过程还算顺利,一行人成功抵达十三号树王据点,林博士也进入据点开始调查——随后,意外发生了。
“十三号内部忽然滋生出大量血雾藤,外围也出现了大量魔兽。突围过程中,林博士和两名护卫队员被分割围困在树王核心。通讯被切断前,两名护卫队员已经牺牲,但林博士生死不明。按常理推断,林博士应当同时死于袭击。
“魔兽越聚越多,济慈准尉判断树王核心已被魔兽攻占,即将退行回兽巢模式,应当立刻撤退。但护卫队长坚持要杀回去救出林博士……
“济慈准尉再次没能坚持自己的判断。他要求队长在外守住联络,继续向军部呼叫援助。由自己带人杀回核心,去救林博士。
“杀入重围后,他发现自己的判断没错。树王核心已经被血雾藤重重缠绕,通往核心的走廊上血雾藤也已合围,藤树上密密麻麻结满了魔兽卵,随时都会孵化,继续待下去,势必全军覆没。
“但由于前番争论过程中爆发了激烈的冲突,济慈准尉判断自己必须进入核心,带回林博士的人或者尸体,否则救援不会停止。所以他要求队员杀回去,将情况当面反馈给队长,自己则在内围尝试进入核心,做最后的努力。
“过程中,团部派出的百人增援也终于抵达。
“如果在此刻选择撤退,这些人都能活下来。
“但是,尽管返回的队员向队长讲明了情况,护卫队伤亡也已过半,队长还是固执己见地拒绝撤退。他隐瞒情报,以身份利诱、胁迫增援部队也加入了行动。
“——在他看来,其余所有人的性命加起来,都不如他深爱着的林博士重要。
“一行一百二十人,在十三号据点内被围困了两天一夜。第二天傍晚,皇家骑士团的增援赶到时,共计死亡七十二人。其中有二十七人因被血雾藤捕获,尸骨无存。”
李友德少尉说,“济慈准尉是二十人护卫队中,除队长外唯一的幸存者。”
学生们久久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有人问:“济慈准尉是怎么幸存下来的?”
这问题固然刻薄、乃至于恶毒,但这种程度的指挥失误势必得上军事法庭,济慈准尉肯定也被类似问题反复质询过。
李友德少尉并没有隐瞒:“树王核心退化成兽巢的过程,中途逆转了。靠近核心的血雾藤最先停止攻击,并被缓慢净化。突入核心越深,幸存下来的比例越高。”
片刻后,又有人迟疑地询问:“那,林博士呢?”
“她,性别特殊,体质很弱。自愈能力比较差,没能支撑到核心逆转。”
学生们再次陷入沉默。
又过了许久,才又有人问道:“既然发生过这种事,济慈准尉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他们固然讨厌这个教官,不能接受他公然的偏见和霸凌,但如果早知道他经历过这样的悲剧,多少也是能理解他一点的。
……固然这个站在第三视角的立场上讲述的事故,跟他们年少时经常听到的罗曼邂逅,极度令人不适地居然有着极其相似的故事内核。固然他们中大多数人身为少年alpha,多多少少都有些骑士情怀,但最基本的道德和理性判断他们还是能做出的,不至于听不懂故事里的教训。
李友德少尉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说:“济慈准尉是个孤儿,十四岁时加入树海开拓团,之后就再也没离开过。树海开拓团就是他的家。那次事故里牺牲的士兵,很多都是他带出来的。我想,他只是不想提吧。”
他看了一眼陆清源,却见那少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幽紫色的瞳子仿佛能剖开冠冕堂皇的言辞,直抵不可言说的真心。李友德少尉知道自己越界了。尽管他很确定这种越界并非出自私心,但对上那少年的目光,还是有一瞬间莫名感到心虚。
“我不是要求你们谅解济慈准尉,”李友德少尉轻舒一口气,再次看向众人,“我只是希望,跟济慈准尉再次沟通之前,你们能稍微了解一下他过往的遭遇。”
这时陆清源轻轻地开口了:“驻军军团里,应该有很多人能证明你说的这些话吧?”
“是,”李友德少尉定了定心神,说道,“五年里军官和士兵虽然轮换了大半,但团部应该还有不少人经历过当年的事。如果你们对济慈准尉的经历好奇,可以去团部和装备组问问。另外,当年受命进入树海救援的骑士团里,有个名叫徐驰的中尉,不知道跟医疗组的徐驰少校是不是同一个人,你们也可以去问一问。”
。
徐驰少校在检测结果上签好自己的大名,捏了捏自己的鼻根,缓解了一下眼睛的疲劳。
见黎晓一脸不解和不信任地看着自己,只好无奈地给她倒了一杯热可可。
“我只是想帮你解决一下压力根源。完全出于医生的职业道德,没有坏心。”
黎晓没问他是怎么知道她的压力根源来自济慈准尉的,只随口问道:“您认识济慈准尉?”
“见过,不熟。”徐驰毫不犹豫地回答——交情上确实不熟,但履历上熟得底朝天。没办法,五年前他作为骑士团特勤小组的新人,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前往树海十三号据点解救被围困的科学家。
任务失败了,被救出时科学家已经死去。但和目标只有一门之隔的树海老兵还活着——虽然被血雾藤融掉了半张脸。
服役十年间,徐驰见过众多战场喋血,却从没有哪一次的现场,比当年那次更具视觉冲击力。作为一个心还不够冷、不够硬的特勤新人,那时他本能地关注了一下那个身处事件最核心的悲惨的幸存者。
以至于再次看到那张脸,他第一时间就认了出来。
但他完全不打算把这些告诉黎晓。
——没必要。
人活一世,光是背负自己人生的重量,就已经举步维艰了。遇到拦在自己前进道路上的人,打倒他,碾过去就好了。没必要在打倒前特地听一听他的悲惨遭遇,给自己加一重心理负担。
那太累,也太伪善了。
“我估计团部找济慈,也是为了今天的事。”徐驰说,“我有把握为你争取到对话机会,但你想好怎么解决这件事了吗?”
黎晓没做声,这件事本来也没法解决——学生跟教官之间,原本也没什么谈判的余地。就算她指着济慈准尉的鼻子慷慨激昂地讲一通道理,也不过是让自己心里舒服一点。济慈准尉能听多少,也还未必。
——她和济慈准尉的人生阅历天差地别,内心关切更是阴阳两隔。
她奉行认可的准则,在济慈准尉那里也许只是一场笑话。就像济慈准尉声泪俱下的陈述,也完全无法说服她接受自己在济慈准尉眼里只是乱人心智的祸害。
“不如,”徐驰少尉提点她,“你去装备组转转?那边都是济慈准尉的熟人,说不定能问出他的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