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裹挟着怒意的风刮过脸颊,掀起鬓发。令黎晓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栗和僵直。
但看清楚对面的人是陆清源后,她便将因此产生的轻微厌恶感抛之脑后了——Alpha的信息素和导力会在外放时对被波及的人造成精神震慑这种事,早在高二那个秋天她就已经充分理解了。固然那是由管制化合物造成的意外事故,但诱发原理都是相通的。
——客观规律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黎晓知道陆清源肯定没恶意。这只是无意的波及,是不可避免的生化反应。没必要挂怀。
她只娴熟地调整呼吸和脉流温暖身体、安抚精神。
也不由感慨——说起来,Alpha真是个便利的性别。什么都不必说,什么都不必做,只消稍微怒一下,所有人就都能领会他的痛苦。……等等,好像这也不是什么好事吧……难怪陆同学会养成这么沉稳内敛的性格啊。
所有这些心理活动,总共花费了不到半秒钟的时间——随即黎晓的注意力便转移到了同时消失的木桩上。
跑桩时的困惑就在电光火石之间有了答案——这些木桩或许确实是活的,不但他们可以通过感知水中的气息做出预判,对方也能感知他们身上的气息做出回应。陆清源释放出的杀气过于强烈,让水面下的本体感受到了威胁,所以它做出了“逃跑”的判断?
也就是说——或许她可以通过控制自身气息的收放,干扰甚至诱导木桩的起落吗?
……等等,不要急功近利、草率判断。要一步一步来。
首先她需要验证一下,如果她全程收敛住气息,这东西是否就完全无法提前感知到她的动作。不,可能不太对——先前她闭目感知时,固然如陆清源那般炽烈如朝阳的存在令人印象深刻,可其实地上的石头因为完全不释出气息,妨碍了四周空气的流通,在风图上也同样轮廓清晰。
潜形的关键,不在于屏息,在于和环境同调吗?……好像有些自相矛盾啊。
算了,两种方法都试一试,就知道结果了。
黎晓看向对岸。
陆清源返回之后,木桩再次升起。何塞和辛格同时跑上了木桩。
黎晓仔细观察着两人的动作,预判木桩的起落。
不释出感知,果然完全无法捕捉远处的气息,但只凭借战斗的直觉,竟也能猜得八九不离十————辛格同学身体重心已经偏移太多,只要在他左脚落下时往上一撞……
啊,果然跌落了。
她知道济慈准尉肯定不会给她任何指使,如果不淌水回去排队,很可能会一直被晾到下一个同学跑到这边——甚至下一同学也会一起被晾在这边。
趁着辛格同学落桩、下一排还没来得及跟上,黎晓毫不犹豫地抓住空隙跑上木桩,开始返程。
她突然上桩,似乎让跑在另一排木桩上的何塞同学分了下神,趔趄了两三步后,何塞也从木桩上跌落下来。
黎晓还没来得及心生愧疚,何塞同学已微笑着抬起了头。他没有立刻折返回去,而是就站在浅水中央,揣着兜看着黎晓一路奔跑过来,在黎晓靠近时,才抬起手来,向她比了个击掌的动作。
黎晓略有怔愣,下意识地和他击了个掌。耳边像是掠过了一阵风,风里裹着一声轻轻的:“加油。”
短暂的错步之后,黎晓迅速收回心神,重新调整气息和步伐,向着前方奔去。
她平稳地跃回岸上,队伍里似乎有短暂的兴奋的骚乱,却随即就被济慈准尉的:“下一排跟上!”给压下了。
黎晓没有在意,她犹然在困惑何塞同学为何要中途跟她击掌。她攥了攥掌心,向着队伍后排走去。眼前却忽地又伸出了一只手——那手压得很低,手的主人甚至完全没有抬头看她,只微微抿着嘴唇,但她莫名就知道,这也是要击掌的意思。
她有些茫然,伸出手去轻轻击了一下,对方便用唇语无声地说了句:“加油。”
她尚未来得及给出反应,便看到了第二只手。手的主人同样没有看她,眼睛里却含着微笑。
……她一路走去,同路过的每一个同学击掌,手心渐渐有些汗湿。身体里仿佛点起了暖炉,热量一点点扩散开来——直到指尖也开始发热。她才忽地意识到,原来先前她的手一直都是冷的。
原来,大家是想鼓励她。
眼中水珠一晃,黎晓才察觉到,虽然很顺利地压抑和无视掉了,但其实一直都在的——那种因为被无视、被放弃、被独自一人扔在对岸而起的委屈和孤独。
不过,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陆清源伸出手去,收敛起所有的心神和气息,与黎晓的手轻轻相击。
所有人的心都是清白的。他想。确实只有他会被济慈准尉的“诬词”刺中痛处,心生动摇。
但,这又怎么样呢?
十三
何塞走回岸上,济慈准尉眼皮也不抬一下,只抬手一指,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擅自中断训练,随意交谈,扰乱课堂纪律,扣2分——这堂课你不用上了,去练蛙跳吧。”
何塞对这结果并不意外,敬礼领命,很平静地加入了蛙跳小队。
这是所有人自发的行动,没有经过任何合谋——单纯就是见不得班级里最友善的同学被教官公然排挤。济慈准尉的行为让人找不到出言质疑的空隙,他们就用这种方式消极抗议,也给遭遇不公的同学以无言的支持。
他们料到可能会有惩罚,却没料到惩罚只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少年人的仗义让他们难以置身事外,一时都有些上头。
加布里埃尔率先抗议:“报告准尉,我也说话了。”
济慈准尉早料到他会开口一般,凶狠的目光立刻瞪了过去:“随意质疑教官,公然煽动与教官对抗,扣5分!你要是不想上我的课,就直接滚!”
这指控非同小可,加布里埃尔瞬间熄火。其余人也纷纷辩解:“我们没有被煽动。”“我们也不是要跟您对抗……”
济慈准尉目光扫过所有人,喝问:“——那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嗓音穿透耳膜直击脑海,震得所有学生心神一颤,空气也为之肃然。
学生们不由同时噤声——他们确实想仗着人心公道,集体站出来抗议。被济慈准尉点破,才忽地意识到——这确实也可以解读为公然与教官对抗。
在军训守则里,这是非常严重的违纪,也是所有教官和军官的大忌。若济慈准尉以此发难,不论他自己日后还能否继续执教这个班级,何塞和加布里埃尔都很可能被当成煽动者通报处分。甚至整个班级都可能被其余的教官联合拒绝。
这就远远不是被扣分那么简单了。
他们毕竟还是学生,固然这个立宪百年的帝国里早已没了森然不可冒犯的贵贱等级秩序。但所有选择参军的学生内心其实都认可——服从是军人的天职;等级严密、上下有序是军队能如臂使指、流畅运转的根基。
他们以同龄人中最优先的席次选择进入军校,也并不是为了挑战这个根基。
黎晓攥紧了拳头,僵硬地站在那里——她知道一切都是因她而起,更知道若她站出去,只会再一次被济慈准尉无视,进一步激化对抗。
她不出声才是对所有人都好的做法。
——但这种明明一切都因她而起、她却只能置身事外的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她对这样的自己,感到了极端地厌恶。
她上前一步,正要开口,就听济慈准尉说:“不听警告,明知故犯,扣10分。”正当她惊喜于济慈准尉终于肯看到她时,就听济慈准尉意带嘲讽地重重咬下两个字,“‘少爷’,还有别的指使吗?”
她下意识扭过头去,才发现原来陆清源和她同时出列了。
——济慈准尉看向的是陆清源,他自始至终都是在同陆清源对话。
她果然再一次被无视掉了。
黎晓克制住自己几乎喷薄而出的怒火。
这是早已料到的局面——她不能把她和济慈准尉两人之间的冲突,激化成集体和教官之间的对立。
她深呼一口气,用全力发声回应:“我接受您对我的扣分。但我请求您能对我一视同仁,公平看待!”
所有人都愣住了,雷奥妮悄悄戳安杰洛:“原来教官扣分的是黎晓同学吗?”
众人没有做声,都只看向陆清源——他们当然知道不是。他们也都觉得黎晓的回应很帅气,甚至懊恼先前何塞同学被扣分时他们怎么就没想到可以这么说。但身为Alpha他们同时又很清楚——
挺身而出将别人护在身后,是alpha的特权。把Alpha护在身后,却是对Alpha尊严的冒犯。
他们有些摸不准陆清源的感受。
济慈准尉也看着陆清源。
陆清源没有动。
他稍微有些混乱——对他来说,在这种情况下站出来承担责任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因为这个责任唯有他才能承担得住,也唯有他来承担,才能迫使济慈准尉顾虑后果冷静权衡。
但黎晓站出来了。
而黎晓会站出来,似乎又是理所当然的——这姑娘总是在他、在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时刻冲出来。在珞珈山讨伐兽潮时如此,在苍鹭亭他被蹲守时如此,这一次似乎也不该例外。
可这一次,明明应当是例外的。
但这一次……又为什么应当是例外?
陆清源张了张嘴,却忽然意识到,一旦他开口,黎晓刚才说的话就又会被济慈准尉理所当然地无视掉。
……他想要替黎晓伸张正义,却没察觉到,这本身也是对这女孩儿存在感的挤占——他不是、也不该是这场抗争的主角。
他惊觉自己竟理所当然地无视了这么关键的问题,也在恍然间明白了自己为何始终无法靠近她的内心。
明明他早就意识到了——这女孩子在精神上,是一个和他势均力敌的Alpha。却一直在用对待Omega的方式看待她。
他于是闭上了嘴,以沉默回应济慈准尉的质询。
“怎么,连话都不能自己说了吗?”
“报告教官。”陆清源抬起头来,目光直视前方,“黎晓同学的话,就是我想说的话。”
济慈准尉冷笑:“没别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