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些才是真相吗？这些才是埋藏在时间之下的真相吗？

陈旧时此前读《五洲史》的疑惑一点一点明晰。

所以那个和陈旧时一模一样的人，那个时间长河中救世的第三人，除了宗祺，还能是谁？

陈旧时脑海中一下子掠过许多闪念，他想起了他师父那句“有人能以身死道消为代价回溯时间。”

想起了流失城那座道观里由他师父亲手雕刻的神像，那张似曾相识的脸……

似曾相识吗？那就是他的脸，或者说那就是宗祺的脸。

想起了他师父醉言醉语中的“没有多少时间了。”

没有多少时间？宗祺二十岁那年天道已死，而陈旧时已经十九岁。

想起了季寻朝口中的“容器”。

想起了自己被安排好的十九年的修行之路。

……

所有的闪念如溪流，最终汇入识海，陈旧时的目光不再难辨，而是带着绝对理性的审视，审视着宗祺，审视着自己，审视着这一切。

“他们的人生是窃运者与天道的博弈？”宗祺出声打破了沉默，也打断了陈旧时的沉思。

“所谓窃运者，他们的力量依托的便是他世气运与此世气运，但他世气运用一点少一点，而此世气运偏爱承运者。”陈负雪语气中充满了残忍的直白，“所以他们会不择手段地在承运者成长起来之前让他们自毁。”

“而除了承运者……”陈负雪看着宗祺，忽然问道，“阿祺，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惜一切代价地要除掉五洲所有的仙人，哪怕时机不成熟吗？”

宗祺抬眼望她，他从未深思过这个问题，因为他从来没有怀疑过“擒贼先擒王”的做派，换作是他，他也会如此去做，凡战者，必击其将。将亡则军散。但陈负雪这样问，是这些窃运者还有其他更深的谋划？

“凡者入尊，除心上尘，尊者入圣，寻道而修，圣人成仙，证几之道。”宗祺在陈负雪面前没有任何遮掩，是以她可以明显看出宗祺所有所思所想，“但证道，何以证道？谁来证道？”

“天道。”宗祺答。

“天道？”陈负雪轻声呢喃，未否定宗祺的答案，徐徐说道，“这是最共识，最简单，最常态的证道之法。这世间大道三千，五百年前道承断绝后，五洲共识便归为五道，天地人神鬼。”

“我知道。”这是宗祺自幼便开始学习到的修行“常识”。

“但阿祺，共识就一定对吗？”

陈负雪的话让宗祺一下子想起了他们以为是铁律但是其实是谬论的“承天运者多磨难”，一时哑然。

“五道其实是你们宗氏先祖宗正的分法，后被千百楼向五洲广泛传播，逐渐形成所谓共识。宗正认可天法地泽，人心极致，信仰造神，鬼悟轮回，而能做到这些的人于他便是同路人，所以他赐予他们仙人之力。所谓仙人证道，得天道认可，实则得的是宗正之道认可。”

宗祺眼睛微微睁大，陈旧时也难掩惊讶。

陈负雪看着宗祺，她一眼便看破了宗祺如今的修为——圣境，她唇边的笑难得带了些暖意与柔软。

“阿祺，仙境与圣境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境界，修行之道只有三个门槛，凡者入尊，圣人入仙，仙人成神。九品与尊境之间的天堑是神魂识海，圣人与仙人之间的天堑是天道之力。”

宗祺与陈旧时都听得很认真，他们如今都在圣境，都碰到了那道壁垒，而此时陈负雪的话如一道甘霖，恰逢其时。

“证道后，天道会赐予仙境修行者一缕天道之力，而天道之力实质上是这个世界运行之力。所以只有得到了天道之力，才会对异世之魂具有压制甚至毁灭的力量。这就是窃运者培养邪修，不遗余力都要除掉五洲仙人最根本的原因。”

“母后，您说天道已死，没有了证道之力，那此方世界的未来……”宗祺心底生出无穷的冷意，蔓延到四肢，四肢仿佛被冻僵，胸腔也似吸入了寒意刺骨带着冰雪的风，泛起刺痛，他冷冷道，“还是被他们得逞了。”

这才是那些窃运者真正的目的，他们杀仙人，偷气运，逼死天道，五百年前断绝道统，五百年后断绝五洲大陆所有的生机与未来，真是狠绝毒辣！

陈负雪按住宗祺的手，她紧盯着宗祺，不放过宗祺脸上任何神情，眼神凌厉，居高临下，极具压迫感，“所以，宗祺，你现在知道你的敌人是什么样的了吗？你现在清楚自己将要面临什么样的局面了吗？”

“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流失城吗？”

“去，我更要去。”

陈负雪终于真心实意笑起来，“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