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故地,将于故地见故人。
李慕蹊,陈旧时默念着这个名字,在心里叹了口气,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乱世之中,谁得圆满。
这两年他开始陆续听到那些熟悉的名字,一代新人换旧人,属于这一代年轻人的时代开启了。
春去秋来,冬来夏往,倏忽十二载,陈旧时在轮回镜里已经十二年了。久到宗祺已经比现世的陈旧时年纪还要大了。
越往北行,越是寒冷,大雪漫天,纯白之下藏着太多太多的肮脏血腥。
北洲作为五洲最初沦陷的地方,这些年里千疮百孔,北洲城池,无论大小,无不是难见炊烟,不闻鸡犬,十室九空,没有生机。
偶遇路人,或是面色苍白,神色茫然,目无希冀,如行尸走肉;或是如惊恐之鸟,听到一点点声响,便神色惊慌,浑身颤栗。
……
当他们来到永凝城之时,宗祺见到了一位意料之中的情理之中的故人,时隔数年,他终于见到了自己的母亲,还是如曾经一般高不可攀,贵不可言。
“母后。”宗祺颔首出言,语气平静但细听其中难掩期待眷恋,“您在等我。”
“是,我在等你,我会和你一起去流失城。”陈负雪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比自己高的孩子,已经长大了的孩子,已经越来越像宗瑜的孩子,一个绝对优秀的帝王,她微微抬眸,眉眼间流转着矜贵,“我很满意你有离开中洲来到流失城的勇气。”
宗祺顿了顿,似乎是不太习惯陈负雪的夸赞,但只一瞬他便恢复了帝王的稳重,神色沉静,“我总要来亲眼看看敌人是谁。”
“看来是不打算和谈。”陈负雪并不意外这个结果,反倒是如此,宗祺才像她的孩子。
“母后,你看看这个世界,天道千疮百孔,五洲山河不再,百姓流离失所,朝不保夕,惶惶度日,生怕哪一天,天灾降世,邪修虐杀。母后,北洲大雪之下是什么?你最清楚了不是吗?”
宗祺目光锐利,都道帝王喜怒不形于色,但只要尚存人性,看到北洲“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惨状,便不可能不心生愤怒。
“所以,他们说要和谈,我只觉得荒唐可笑,凭什么侵略者说结束,受害者就要同意,那被他们屠杀的人命算什么,被偷走的气运算什么,被毁坏的规则算什么?他们视人为蝼蚁,视人命为耗材,站在尸骨堆积的高塔上自鸣得意,母后,有些事情不能只是算了,屈辱只有用血才能洗净。”
宗祺鲜少如此情绪外放,他总是像一潭静水,包容平静而深幽难测。但此刻,或许是因为陈负雪,他的母亲在他身侧,他终于可以暂时褪去帝王的身份向陈负雪坦言。
“阿祺。”陈负雪敛容唤他,“你知道为什么他们会约在这个时间吗?”
宗祺看她,只见她唇边勾起讥诮的笑,眉眼间满溢着寒意,在那张矜贵的脸上显得格外无情,“因为天道已死,他们想把对他们有威胁的我们一网打尽。”
“天道已死?”
“天道已死?”
宗祺和陈旧时的声音几乎重合。
“阿祺,你知道你要面临的真正的敌人是谁吗?”陈负雪问。
“窃运者。”宗祺答。
陈负雪轻轻嗤笑了一声,寒意未散,尾音带着讥讽,觉得玩味与可笑,“这些异世来的强盗称自己为神眷者。”
这世上没有谁会比千百楼更了解窃运者了,而随着千百楼对窃运者的了解越发深入,他们还挖出了更多的真相。
“阿祺,这是一场持续了千年的阴谋,他们千年的筹划蛰伏只是在现在一举爆发。千年来,他们盯上了所有涌现而出的承运者,也是他们口中的气运之子,庭缘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
宗祺忽然顿住。
“所以承天运者多磨难。”陈旧时接上了他的话。
陈负雪明白宗祺的未尽之言,她毫不留情地轻讽道,“我们像群蠢货一叶障目,却还自以为是地以为自己掌握了道理。却不曾想他们既已是天选之子,得气运眷顾,又怎么一生坎坷,半生蹉跎,失亲失爱失友,最后落了个心魔缠身,大道尽毁的下场。”
陈负雪话音落下,她与宗祺之间便陷入了沉默。
陈旧时也垂下了眼睛,坐正了身体,目光移向了宗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中此刻情绪难辨。
陈旧时记起了归墟裂缝中的靳余所言,靳余说他见过尚晴、宗正,还有一个和陈旧时生得一模一样的人。
尚晴与宗正,他们是这场千年的筹谋与骗局中的两个例外,一位勘破虚假情爱,以生死封住归墟裂缝,压得窃运者直到此时依然只得偷渡而来,见不得光。
一位一手建立起在此刻大厦将倾之际依然能撑起整个五洲的中洲皇室与千百楼。
五百年前的那场戮仙之战,想必幕后之人亦是窃运者。宗正以战止战,以戈止武,虽然道承断绝,但惨胜亦是胜,他设立金玉盟誓,重新创立新的规则,最终以修为祭天道,生生给此方世界又续了五百年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