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声音,陈旧时单手支着下巴望她,然后目光自然地移到了落在她身后半步的女子身上。那女子带着面具,盖住了大半张脸,只有右眼和那一侧的额头露了出来,形容消瘦、病骨支离,但陈旧时还是认出了她——慕宜苏。
慕家,在邪修占据揽月城时,誓死不退,全家被屠,只有几个小辈在长辈们的拼死护送之下逃出。此事一出,震惊很多很多人,谁也想不到汲汲营营的慕家竟会有如此气节。
而与之相反的是云家,云巫山死在了周行水的偷袭之中,而没了仙人庇护,云家除了少数的小辈,竟然全部都默认投靠了邪修,成为邪修的走狗帮凶。但陈旧时不觉意外,毕竟云家一向道貌岸然。
慕宜苏将面具摘下,陈旧时抬眼,眼睫微微颤动,呼出一口气,竟是“种枝术”。
与它平平无奇甚至略显温和的名字不同,“种枝术”是非常恶毒的邪术,附木而生,吸枯为荣。以阴槲灵种为引,锁人魂魄、窃人天命。
灵种一旦种下,便会在被种者的经脉中生根发芽。而当寄生者动用此术之时,被种者经脉血肉间就生出无数枝纹,自皮肉、脸面、骨节处会破体而出,青枝缠骨、覆面缠身,如槲寄生盘枯木。
一旦枝生,被种者的寿元、气运、生机,便都会引渡于寄生者,助其延命续道、转嫁灾劫甚至替其身死。被种者会修为倒退,阳寿骤减,气运散尽,一切福缘机缘皆被强行抽离,终至生机被吸食殆尽,身化枯木,命格尽归寄生之人。
陈旧时观慕宜苏,已是油尽灯枯,无力回天。
但慕宜苏极其淡然,她平静而温和地微微颔首,甚至有些歉意,“这张脸冒犯了。”
宗祺眉目未动,便是看着这样一张被墨青覆盖住四分之三的面容,他也不曾露出额外的情绪,“是邪修?”
“并非。”慕宜苏摇了摇头,通身静然,竟然压下了可怖的青黑色纹路,她轻声言道,“陛下,我知您要前往流失城,那座城里我有一位故人,也是我的寄生者。”
“所以你是自愿的。”宗祺直视着慕宜苏的眼睛,不是疑问,而是确定。
“是,我和他都太过弱小,所以我们就把命绑在了一起。”慕宜苏点头承认,修行之道,害人利己则为邪,术法无罪,有罪的只是人之恶念,慕宜苏语气冷然,“慕家活下来的只有我们两个,比起我,他更擅长潜藏,这几年他潜伏在流失城,为我们带来了很多重要的信息。”
慕宜苏直直盯着宗祺,她脸上唯一没被青纹覆盖的额角也极为惨白,比起人,她更像一具尸体,她轻轻叹出一口气,平静说着自己的命运与死亡,但其实她也才过双十年华,“陛下,我活不了多久了,如果我死了,在这世上,慕家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慕宜苏望进宗祺那双看不出深浅的眼睛,“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如果您在那座城遇见他,能把他带离流失城。”
“若他不愿呢?”宗祺问。
慕宜苏轻轻笑了,她知道宗祺是应下了,“那便请陛下强硬一些,之后若他还选择回去,那便随他,只是作为姐姐,我想为他做一次选择。”
“我该如何寻他。”宗祺又问。
慕宜苏将手腕上的青玉手镯褪下。
陈旧时望去,只见剔透的青色中隐隐约约飘着几抹血色,但转瞬即逝。
陈旧时脑子里忽然闪过一抹灵光,他眸光沉凝,侧头再次细细打量慕宜苏的面容,然后轻笑了一声,虎牙抵了抵下唇,倒是难得看走眼了。
心头血,枯木逢春。
一种与“种枝术”相伴相生的术法,又称“换命术”,当被种者行将就木之际,忽而逢春,寄生者死,被种者新生,从此命数互换。
而心头血既是引子,也是延缓种枝术的良药。落玉仙宗青玉本就具有孕灵之效,心头血藏在里面,所以慕宜苏才能撑至今日。
“这只玉镯上留下过他的气息。”玉镯落在宗祺手中,宗祺灵力缠绕其上,只见玉镯慢慢缩小,化作指环。
这股灵力?
慕宜苏微微震惊,她下意识看向孟春归,却见孟春归同她一般惊讶。
宗祺竟然已入圣境。
虽然世人皆知中洲皇室修行天赋极高,宗祺又有一双天资卓绝的父母。可这些年内忧外患,宗祺支撑起了整个中洲,可想而知他每日必被无数政事缠身。但即便这样,他依然突破了圣境,真的是太可怕的天赋。
“他是谁?”宗祺收下了青玉,便算是应下了要求,许下了承诺。
“他进流失城大约会隐姓埋名,用其他的名字掩人耳目。”慕宜苏不动声色收回自己的讶异,“我只知道他真正的名字——”
随即三个字轻柔地落下,“李慕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