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瑜死后,太子宗祺登基,陈负雪垂帘听政。
陈负雪手段激进,强行压下了所有反对的人。她本就是中洲少有的仙境强者,加之宗瑜早早把权力给了她。同时,宗氏皇族最有力的拥蹙者,文纪平生,武孟铸业,都经由宗瑜之手外放。
宗瑜留下的遗诏上甚至直言太子亲政之前,中洲由皇后摄政监国,若太子亲政不堪重用,皇后可取而代之。
宗瑜为陈负雪这条万人之上的路搬走了所有绊脚石,铺上了所有台阶。但便是如此,依然还是有一些人搅动风波,所以中洲那段时间死了很多人,死到整个朝堂再无反对者。
这场雨一直下了很久很久,久到冲刷了中洲路上所有的血,久到空气中湿润的气息终于不再掺杂血腥气。
陈旧时看着宗祺一日比一日沉默,一日比一日寡言,年纪尚幼,却极为老成稳重。
陈负雪恨宗瑜,恨自己,也恨宗祺,恨宗瑜狠心,恨自己轻信宗瑜,恨宗祺为宗瑜解开束缚。她恨所有人恨所有事,但宗瑜苦心经营的一切不能毁在她手里,而那些造成宗瑜死亡的罪魁祸首必须死,她会不惜一切代价去报复,直到她死或所有的罪魁祸首死绝,不得往生。
那一天,宗祺不仅失去了他的父皇,也失去了他的母后,帝王孤家寡人。
又是一年除夕夜,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也本该是宗祺的生辰庆祝之日。
但此时也是国丧之期,山河缟素。陈负雪早已诏令,天下臣民皆需服丧二十七个月,期间禁吉庆……
宫中一片阴霾,帝王的寝殿安安静静,冷冷清清。
宗祺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角落的地上,看着殿中的夜明珠,只觉得那光又冷又凄白。
陈旧时走到他的面前半蹲下,手放在宗祺的发上。
“一愿母后平安喜乐,二愿中洲海晏河清,五洲长宁,三愿——”宗祺抱住自己,一双圆润的眼睛眨了眨,“母后能陪陪我。”
直到天明,宗祺清亮的眼睛暗淡下去,他终于彻底明白,其实母后没有很爱他。
也是从这一日开始,宗祺慢慢接手政事,这一年他刚满九岁。
五洲局势更加紧张,邪修越发猖狂,而隐在他们身后的窃运者也渐渐露出了真实的爪牙。
冬去春来又是三年,宗祺慢慢抽条长成了少年模样。这一年的春天,陈旧时终于见到了孟庭缘。
孟庭缘风尘仆仆进京,面容极度沧桑,那双眼睛不再意气风发,充满了沉郁。
宗祺记得这个会把他举的高高的叔叔,那时候的孟庭缘总是明亮地笑着,眉眼张扬,鲜衣怒马,快意春风,风流恣意。
宗祺还记得父皇时不时调侃他是玉面小神龙,一方面是他生得太好,眉目如画,面如冠玉,是这天地间最浓烈的一抹亮色,玉面二字不外如是;另一方面则是他的剑法观赏性极高,剑随身走,行云流水。可如惊鸿,出其不意,一击制胜。又如游龙,气韵生动,雷霆之怒,杀机毕现。
宗祺现在都记得孟庭缘为了哄他,剑意翻飞中为他演了一场龙凤斗。那剑意强大凌冽,黑龙睥睨,金凤威严,却都为宗祺俯首。
轮回镜将陈旧时带入了更深的记忆里,在这里他看到了最初的孟庭缘,看到了最是意气风发的孟庭缘,看到了……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孟庭缘。
此时的宗祺比陈旧时第一次见他时还要再小上不少,大约只有两三岁的年纪。孟庭缘抱着他策马疾驰,红色袍服衣摆衣袖处的金纹被风卷起,翻飞着仿若天边落日烟霞。
身后保护宗祺的宫侍静静跟随,其中不乏圣人。只是眼见着神龙驹越行越快,终于有宫侍忍不住大声提醒道,“小侯爷,跑慢点,太子殿下年纪尚幼……”
但小太子极其兴奋,手舞足蹈。一双小虎牙完完本本透出毫无遮拦的笑意,琥珀色的眸子亮得惊人。
前方绿野之上生了一片野花,孟庭缘眉头一挑,灵力护住小太子,然后忽然控马带着小太子俯身,在几乎与地面平行的惊险弧度中,小太子的脸颊紧紧贴着野花柔嫩的花瓣而过,露水的凉意,花瓣的香气,直直扑了小太子一脸。
再直起身的时候,孟庭缘将信手捞起的两枝粉白色小花,一直别在自己的耳畔,一支别在小太子耳朵旁。
小太子懵懵地抬起头,揉了揉耳朵上的痒意,摸到了柔嫩的小花,“嘿嘿”地开心笑起来。
宗祺对二十二岁的孟庭缘也只有零星的碎片记忆,但从这些碎片中里,依然可以拼凑出一个鲜活明亮意气风发的孟庭缘。
所以,孟庭缘带着陈旧时行走世间,故人相见,所有人都会惊讶然后叹息。
所以,各色话本里写孟庭缘剑斩邪修,无不是少年天骄,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所以,孟庭缘自己在面对年少时的自己也会自惭形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