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雨夹着雪,寒风簌簌。
陈旧时睁眼,入目是一座居于九重汉白玉台上的雄伟宫殿。
陈旧时拾级而上,两列守兵目不斜视,没有一个人的视线聚焦到他的身上。一路行至大殿,毫无阻碍。大殿之中,满朝朱紫即便有人视线掠过他,也目无异色,陈旧时便知这里无人可见他。
陈旧时环顾四周,猜测这里大概是轮回镜构筑的幻境。
但据记载,轮回境一般会直接提取灵魂的记忆,可陈旧时没有前生,那么这里的前生会是谁的?
陈旧时倚靠在大殿的柱子上,低头沉思,直到听到熟悉的声音,他抬眸,看到了熟悉的面容——
千百楼书仙前辈,纪平生。
此时他身着紫色官服,立于殿中,铮铮傲骨,慷慨激昂,俨然一副谏臣死谏之态,“我们只是想见陛下,皇后娘娘这样万般阻拦,是何意?!是想要谋权篡位吗?!”
“放肆!”龙椅之上的女子一身华贵的黑红凤袍,生得极美,几乎称得上绝色倾城,尤其那双眼睛,本来亲近温润的杏眼在多年权力的浸润下,威仪摄人。
“整个中洲都在传陛下被您软禁,如果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恐社稷不稳啊,娘娘。”此时殿侧另一位大臣出列,接着纪平生的话言道。
“陛下如今重病,需要静养,早已授本宫全权代理朝政之权。”皇后娘娘目光扫过群臣,声如寒冰,“尔等口口声声忠君体国,却任由流言四起,究竟是谁在动摇国本?”
“臣等不敢。”
纪平生正欲再言,被皇后一眼定在原地,仙境威压倾泻而下,压得纪平生根本开不了口,“纪太傅,本宫念在你是陛下的老师,对你再三忍让,但你未免太逾矩了,以下犯上,到底意欲何为。”
仙人威压之下,纪平生全身都在颤抖,直到一位将军挡在他身前,顾平生才觉得身上一松,是镇军侯孟铸业。
皇后缓缓起身,眸光寒凉。
纪平生直视着皇后,眸中执拗,没有丝毫退让之意,“臣只求见陛下一面,若陛下无恙,臣愿自刎谢罪。”
语罢,纪平生重重跪下,而后大殿之臣全部相继跪下。
正当整座大殿死寂无声,剑拔弩张之际。
“朕不过生了一场病,怎么闹出那么大的阵势?”进来的男人面色苍白,甚至比他身披的白色大氅还要白上几分,身形消瘦,显出几分羸弱,但即使这样掩不住其龙凤之姿,天日之表。
这个声音?陈旧时朝声音来处望去,虞先生?
而他牵着的孩子,玉雪可爱,五官精致,尤其一双眼睛清亮圆润,此时小脸严肃地绷着,紧紧攥着宗瑜的手。
这一刻,陈旧时知道这里是谁的前生了,虞先生牵着的孩子和小时候的陈旧时长得一模一样。
“陛下万岁,太子殿下千岁。”满殿群臣如今都心有戚戚,同时庆幸刚刚没有和皇后娘娘彻底对立。
宗瑜牵着小太子一步一步走到了皇后身边,然后敛容肃目,居高临下,“朕再说一遍,负雪是朕的发妻,皇后即朕,皇后的意思即朕的意思,朕身体不好,今日之后,由皇后监国,代朕理政,如果再有忤逆,视同叛国。”
话语落下,殿中落针可闻。
宗瑜少年登基,政绩斐然,一步一步将中洲的军权,政权,民心收拢在侧,他是中洲权柄的集大成者,绝对的权力让他的话分外有分量。
即使如今是将中洲皇权全部赋予皇后,满殿众臣心里纵有万般闪念,最终也只能俯首齐声道,“臣等遵旨。”
“老师,自刎太重了。”宗瑜目光放在了纪平生身上,神态平静却不容置疑,“您该致仕了。”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现在君只是不需要臣了,纪平生挺直的脊梁弯了下去,俯身叩拜,“老臣遵旨。”
“孟侯,北洲动乱,邪修肆虐,中洲与北洲的边境需要仙人坐镇,小缘还太年轻,他压不住。”宗瑜深深看了一眼纪平生,心中叹了一口气,转眼看向了孟铸业。
“臣明白。”孟铸业低头应是。
宗瑜此举既在给皇后娘娘立威,也是真的担忧北洲防线。他们孟家世代驻守中北边境,如今北洲邪修肆虐,边境也不太平,攘外安内,非他们孟家莫属。
只是——
孟铸业扫视了这满朝朱紫,在心中轻叹道,这场“清君侧”,最后反倒给皇后做了嫁衣,成了皇后进阶的垫脚石。
回到寝宫之后,陈负雪双手紧紧掐住宗瑜的脖子,她逼近宗瑜,四目相对,那双杏眼中似乎闪着泪光。
宗瑜没在意轻微的窒息,他低头,下巴卡在陈负雪的手侧,轻声温柔安抚道,“姐姐,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