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许千梨的眼睛，陈旧时笑了出来，虎牙顽劣而清晰，“前辈，虽然我也很想说是因为我人好心善，但我明知自己生性凉薄。”

陈旧时收起笑意，眼底冷淡，“所以我与他定下天道盟誓，断绝了因为我放过他而不幸殃及到其他人的因果。若是在这几年间，他或者他识海中的异世残魂对世人出手，那么楚争流会因为违反天道盟誓而受到天道反噬必死无疑，没有了楚争流做遮掩，那道异世之魂也断然不可能苟活。既如此，他愿意给我做消遣，有何不可。”

许千梨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她眸光复杂，那年陈旧时才多大，就已经将人心人性算计得如此明白。

但陈旧时这样的处理又是最好的，既保住了楚争流，又牵制住了那抹异世之魂，还没给自己留下因果祸端，一念既生，一举三得。

“前辈，您觉得我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陈旧时看着垂眸思索的许千梨，忽然问道。

许千梨抬眸，脸上惊讶，她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被引到孟庭缘身上，但她依然很认真的想着，但却没有结果，雪落在她眉睫上，仿佛几缕愁丝，“我不知道，我很多年没有见过他了。

“他是个老混蛋，还是个爱哭鬼。”陈旧时眉眼间终于流露出真实的笑意，这两个词说得咬牙切齿却掩饰不住的亲昵。

许千梨也笑出来，她知道的，那个人确实混蛋，也确实爱哭。

“他和岁清法师一起为我筑了一道道德的高墙。”一片雪很轻很柔地落在了陈旧时的头发上，仿佛仙人抚顶，陈旧时说话时也很轻很柔，“岁清法师说，我师父是我的剑鞘。”

“他应该很为你骄傲。”许千梨伸手为陈旧时拂去那片雪，这次真的是仙人抚顶。

雪落在许千梨掌心，在暖意中便化作了一滴春水。人不能选择自己的生性，可是陈旧时长成了很好的青年。

“他一喝醉就拉着我，哭着说怕教不好我。”陈旧时最是分的清真醉还是假醉，所以总是对孟庭缘无可奈何，只能“恨铁不成钢”地指指点点，“一点也没有天下第一人的样子。”

“而岁清法师每每在佛前忏悔，都要把我拉出来说一说，小到我把村口老黄狗碗里的骨头扔得远远的故意想饿它一顿，大到我控制不住诛邪，心生恶念，伤人伤己。而纵有万般罪孽，他愿一力担之，只求加于其身后诸佛护我。”

“诸余罪中，杀罪最重；诸功德中，不杀第一。我是无所谓，我不信天道，不敬神佛，但岁清法师信。”陈旧时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落雪，“我也不想看我师父一大把年纪哭哭啼啼，有碍瞻观。他喝醉了最常做两件事，一件是和我道歉，另一件就是唤您的名字。”

然后在许千梨怔然间，陈旧时漫不经心提醒道，“前辈，我赶时间。”

山腰到山顶的路更难走了，风刮得更大，雪下得更急。陈旧时挡在许千梨身前，觉得迎面砸过来的雪比他生性还要凉薄。

许千梨微微讶异，然后眸间生出了几分暖意。

“停。”许千梨轻声念道。

然后便只见风止云开，雪霁初晴。

陈旧时回眸看向许千梨，许千梨轻笑着缓缓解释道，“落玉山确实禁用灵力术法，但我是落玉仙宗宗主，与落玉山共灵。”

与山共灵，山中一草一木，一石一水，一风一雨，皆一念通幽。

行经数时，他们终于站在了这座北洲最高峰的峰顶之上。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仿若悬于云海之中的巨幅太极图，黑白两色在云海中穿梭流动，看起来是两条庞大的螭龙相互衔尾盘旋，生生世世纠缠，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许千梨双手结印，云雾散去，此时方可见双龙龙目紧闭，白龙龙鳞镜面澄明，黑龙龙鳞镜背幽深。

“这便是轮回镜，我宗至宝。”许千梨目光悠远，而后看向陈旧时，轻叹道，“轮回镜，掌生死，生两仪，化三生。阴阳之间，前生，今生，往生。破妄，寻真，守心。”

“旧时——”许千梨将一枚红玉龙牌放在陈旧时手心中，轻声温柔道，“百年来，我宗进入轮回镜弟子也只寥寥几人，每个人所获所悟所得皆不同，大道机缘，飘渺如烟，无时莫强求。这枚玉牌，若是危险之际，可助你离开轮回镜。”

“记下了。”陈旧时弯腰执礼。

许千梨揉了揉他的头发，最后嘱咐道，“不要让自己受伤。”

然后退后几步，她与山共灵，心念一动，整座落玉山的灵力全部涌向轮回镜。

群英阁五位仙人感受到微弱的地鸣，环视后起身，瞬间便至五道接天柱之处，灵力灌入，作指引之用。

霎时间，整座落玉城霞光满天，龙吟之声响彻云霄，不少人都看到——

彩云之中，黑龙赤瞳，危机四伏；白龙青眸，生机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