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天雷彻底落下。

天道法则下，残魂叫声凄厉，随后便是为了求生而怒骂哀求，字字泣泪，丑态毕露。

但无论是楚争流还是陈旧时，都没有一丝波动，冷眼看着那道残魂魂飞魄散。

楚争流任由身体滑坐在地上，他看着那道残魂的毫无尊严的求饶，自嘲轻声道，“原来他也怕死，原来他是个这么卑劣怯弱的东西。”

而自己也真是个废物，竟被这种垃圾辖制了这么多年。

幼年时的一次投机取巧与急功近利，一念之差换来了长达十年的控制，所有看似捷径的选择，早已被明码标出了他根本付不起的价格。这些年的利诱，功法、灵宝、传承，全部付之一炬；这些年的威逼，躯体电击、神魂凌迟、濒死胁迫，全部烟消云散。这些年的操控，那些非楚争流本心的对其他人的伤害打压，终于可以画个句号了。

若不是残魂还惧天道，不敢让楚争流真的沾上无辜之人的因果，楚争流想自己现在大概一定会是个罪大恶极、恶贯满盈之人。

一切都结束了，楚争流勾出如释重负的笑意，哪怕玉石俱焚，哪怕不能再修行，连死都是奢望的日子他过够了。不就是死嘛，谁怕！

试剑台终于再次平静，陈旧时手腕动了动，画苍生落在他掌心，然后经其手在空中勾勒出复杂的符文。

残魂之前所吞此方世界的已经全部逸散回归天地，但他自身所带的来自他方世界气运被见苍生所化银白巨龙一口吞下。

于是，一场独属于楚争流的春雨落下，气运所化的雨丝落在楚争流神魂之上，神魂上燃着的火慢慢熄灭。

但这场雨并未结束，雨润万物无声，楚争流的经脉和神魂在这场雨中重新修复再生。

楚争流抬眼仰视着陈旧时，仿佛回到了那个雨夜，他好像也是这样仰望着陈旧时。

“我看起来真可怜？”楚争流在与陈旧时对视时，突然笑起来。因为他突然想起那一夜，少年陈旧时的那句，“你看起来真可怜，像一条无家可归但还被锁住脖子的狗，不对，狗还有自由，你还不如它。”

陈旧时眉眼上扬，双手抱胸，然后低着头俯视着楚争流，“你觉得呢？”

“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好了。”楚争流忍不住大笑了出来，眉宇间阴郁尽散，他撑着刀站了起来，“终于可以不做断脊之犬了。”

楚争流得到的气运补偿只能修复他经脉和神魂受到的伤，但他失去的境界只能靠他自己重修。

圣境堕到尊境，尊境堕到九品。

“这场赌约，我赢了。”楚争流归刀入鞘，收了笑意，远望春山，近看青衫，皆是新生，“但十九，谢谢你可怜我。”

“我赶时间，你是自己下去，还是我把你打下去。”陈旧时眉梢轻挑，似笑非笑道。

“哟，你现在还学会给选择了。说实话，我没想到你会帮我，也没想到你会救我，你现在比以前有人情味多了。”那道天雷，这场春雨，都是雪中送炭。

“我那时候被你撵得四处逃窜的时候，觉得你比邪修还邪修，我当时就想，你要杀就杀，要抓就抓，但你偏偏要像猫抓老鼠一样玩我一个月，每次我以为逃脱了，你突然冒出来，我以为要被抓了，你突然放水。”楚争流话真的很多很多，他这么多年都找不到人说话。

“不过要不是你当年那个乖僻的性子，又怎么会同意我毫无道理的赌约。”那是他走投无路快被逼疯的最后一博。

那时他对少年说，“你今日放过我，你我重逢之日，我赌我生他死，你不想看看当世之人如何反抗异世之魂，你不想看看笼中鸟如何反杀囚禁者，你可以把我当成你的消遣，蝼蚁被践踏世间常事，但蝼蚁吞象，不是很有意思吗？”

其实楚争流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些没道理的话，正常人谁会同意这种乱七八槽的赌约，但很幸运，少年陈旧时不是个正常人。

“好，我会如约而至。”少年撑伞蹲下身，伞上的雨滴全部倾斜落进楚争流的衣领里，“你赢，你生他死，你输——”

“他死你死。”少年声音很轻，尾音甚至还有些调皮，“不够哦。”

“我若输了，你想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此言一出，楚争流想，哪怕日后陈旧时让他叛国屠城，他也必须去做，这是真正的孤注一掷。

“尽给些没人要的东西。”少年懒懒散散嫌弃道，对楚争流给出的条件弃之如敝履，无奈只能自己来提要求，“这样吧，我们北洲五洲大会见，在此之前，你不要出现在世人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