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悬，夜空如洗。
陈念拉着萧璟穿梭在树林小道，踩过泥泞腐烂的枯叶，发出细碎沉闷的脚步声。
晦暗的树干宛如张牙舞爪的鬼魅，拉着狭长的身体在耳畔呼啸而过。
“等等……陈念……！”萧璟一手被他拉着，另一只手护着肚子，跑得并不快。沈柏川的击杀令还在林子里来回炸响，追兵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震过来，想必不出半盏茶的功夫他们就会被合围。萧璟一咬牙，“啪”的一声甩开了他的手，“走……快走！别管我！”
陈念穿着“鱼鳞甲”，在清晖下泛出水波似的光，就像他满头的涔汗。
“为什么，我逃了无数次了，这次你也要我逃吗？”
言语间他折返回来，重新牵起萧璟苍白的手，目光中好似有火光闪过，坚定而炽热。
官兵们的交谈声、脚步声、火把燃烧的簌簌声由远及近，一下比一下紧迫，宛如升堂敲响的鼓鸣，层层叠叠地压上来，恍若要压碎人的骨头。
“脚印在这边！快来！”
“兄弟们跟上！万亩良田近在眼前！”
“……”
一面是迫在眉睫的追捕，一面是推心置腹的照护，萧璟一度感觉自己要裂成两半了。须臾沉默过后，他反握住陈念那只戴了箭袖的手，将它抬起抵在胸口，嘴角扬起一丝苦笑，“还记得我说的，如果有一天我不想活了……”
谁知陈念闻言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汗毛炸了起来，“闭嘴！”他举起手，对准萧璟扯动机关，一枚箭袖飞速弹出，瞬间刺穿了他身后一名官兵的喉咙。
萧璟回头一望，刹那间瞳孔骤缩。
只见乌泱泱一群人举着火把围了过来，在眼神对上的刹那间，众人纷纷拔出刀，发出铿锵的金属音，“找到他们了！大家伙上！”
话音未落，火光与白晃晃的刀刃蜂拥而至，喊杀冲天。
“陈念首级是我的！”只见一个小兵举着官刀破风冲来，陈念侧身避过，反手握住那人手腕，借力一拧，顿时响起骨骼碎裂的嘎吱声，那人来不及惨叫，陈念一脚便将他踹入了后方涌来的大军。
“别愣着！过来！”陈念将萧璟往身后一拉，自己迎着刀光踏前一步。
鱼鳞甲在火光下泛起粼粼波光，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银鱼。他左手扣住一枚箭袖，右臂甩出一道寒芒，准确钉入一名官兵的胸口，可一个人倒下了，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补充。倒下的人立刻被后面的人踩过，火把砸在地上，点燃枯叶，腾起猩红的火焰，照亮这片森寒的树林。
“后退者死！”领头的官兵挥刀大喝。
官兵和禁军侍从发出高涨的叫喊声，前仆后继，刀枪并举，火光映出一张张狰狞的面孔。陈念来不及再装填箭袖，干脆摘下那管机关握在手中，当作短棍横扫出去，正砸中一名官兵的太阳穴。那人闷声倒地，他顺势夺过一柄刀，刀锋一转，格开刺来的三杆长枪。
金属碰撞声密集如骤雨。
萧璟被他挡在身后，愕然望着那个银色背影被层层黑影吞没又杀出，像一块被浪涛反复拍打的礁石。每一次刀光闪过，便有血珠飞溅到他的脸上，温热的、腥甜的，分不清是陈念的还是那些官兵的。
“不要管我了！你可以一个人逃走！去谁都找不到的地方！”他喊得喉咙嘶哑，整个人歇斯底里。
陈念没有回头，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沿着下颌滴落。鱼鳞甲水波似的光被暗红浸染，镶进翻卷的皮肉，露出森森白骨的一角。
树林里到处是晃动的火把，喊杀声、刀剑的碰撞声，仿佛整座山林的树木都化作了追兵。陈念且战且退，始终把萧璟护在身后。
箭袖早已射空，长剑卷了锋口，他便夺过敌人的刀继续砍，身上添了一道又一道伤口，血水流进眼睛里，将视野染成红色。
那副鱼鳞甲牢牢地贴在他身上，哪怕嵌进血肉，割烂皮肤，它也紧贴在主人周身，宛如一副被火焚烧过半却依然不肯倒下的枯骨。
陈念死守着那条窄窄的林间小道，身后是他要保护的唯一，是他从小就倾慕的月亮。
萧璟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心跳似擂鼓一顿一顿敲在耳畔、胸腔，几乎让他溃不成军。
“绝不把萧公子……交给你……沈柏川！我绝不会把他交给你这种人——！！”血沫涌上喉腔，随着他的呐喊喷溅在齿间，一滴一滴地顺着下巴淌落，砸在尘土里……
这句话如同破云而出的利箭，挟着满腔恨意穿过层层甲胄，狠狠地钉入那个端坐于轿撵之上、高高在上的皇帝心口。
沈柏川缓缓睁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眸底暗潮翻涌，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多余的怒容，只是沉默地、纡尊降贵地站了起来，步下轿撵。
官兵们立马心领神会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笔直的小道。
他就这么迈着沉稳的步伐，跨过倒下的尸体，踩过血浸染的土地，来到两人跟前，面不改色地伸出了手。
“给我。”
所有人都不敢说话，不敢喘气，一颗心吊到了嗓子眼。
可面对这样悬殊的兵力差距，陈念表现得没有丝毫惧意，“妄想！你这种人，不配占有他！”
沈柏川表情漠然，但垂在腿边的手握成拳头，从里面渗出殷红的血。他的目光越过陈念，扬声道：“萧璟，你觉得呢？”
陈念立刻伸出手拦住身后，瞳孔中好似真的有狮子要跳出来，“别用你的脏嘴叫萧公子名讳。”
沈柏川只垂了垂眼睫，没有动。
须臾，萧璟仰头重重地吸进一口气，额上冷汗涔涔，他却顾不上擦，伸手按回陈念的胳膊，一步一步走在两人中间。最终他选择面对沈柏川，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别听陈大人妄言，以后我哪里也不去，只留在你身边，所以求你……留陈念一条活路吧……”
夜风刮得火苗乱窜，烧得整片林子火光冲天，也照亮了每个人如丧考妣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