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甚至站家里阳台边朝下看,视角呈现的万丈深渊既视感吓得恐高的我忙后退,不敢再想下去……
因为我感觉,我要跳下去,我,一定会死。
“死了。”
再次悄悄地问同桌,她的小声回答残酷地印证我最怕的猜想。
即便做好心理准备,我也难敌真相敲定的天崩地裂。早自习做值日,我含着泪拖地。拖把瞎了挨个误撞别的同学的鞋,因为我已被打转在眼眶中的泪毒瞎了眼。
好我的同桌,她,你另一个同桌,那么漂亮,那么优秀,那么勤奋……你咋能告诉我,她……她死了?
她连2015年都没熬到,该是出生在1997年的她,连18岁都未过,就……没了?
她是我熟识的人中第一个离开人世的,冰冷的事实让那时才满18岁的我,切身体会到死亡的可怕,永别的决绝。
那天下午放学,我一进家就“哇”的嚎啕大哭。之前告诉父母她跳楼时,他们早料到会是这结局,只是不忍心说透。
那晚我无心学习,哭了好久,爸妈也安慰了我很久……可再怎么久,再如何痛,我都哭不回她。
元月五校联考后,她的历史答题卡被搁在教室后面的柜子上无人认领。我一看,上面是监考老师给她写的名字及考号,只涂了“缺考”一栏,干净到一无所有。我捧着趴桌上,泪水决堤……
七年了,这张答题卡至今被我保存在家。尽管没有她的亲笔痕迹,可我不忍她孤零零地躺着,然后被当废纸丢垃圾桶。
她座位也空着,我更希望一直空着,好似她始终都在,只是生病请长假……总有一天,她会回来的!
“梅梅,咱给老师说!”
“必须的!”
开春,一个新转来的女生想坐她位置。我和同桌听到风声火速杀到班主任办公室,坚决抵制别人鸠占鹊巢抹杀她的存在!
“她是独一无二的!”我情绪一上来就哽咽,同桌比我出息,尽量压低声音:“老师,不是我们霸道。就是感情上真的……接受不了啊……”
平常“乐天派”的同桌也说不下去,我们捂嘴流泪,不想被其他老师注意。
班主任面露哀伤,低声道:“发生这样的事,我也很惋惜,大家想开点儿。”
我们点头,为班主任同意这不合理的请求表示感谢。离开办公室,不争气的我一路上满脸泪水,撞见睡神,他惊呼:“这是咋了!被老师骂了?”
回到教室我再也撑不住,不管不顾地哭起来,同学围过来问我怎么了。同桌比我坚强,控制着情绪摆手不语,我有苦难言只能不停地说:“没事!我月考……考砸了!”
那个时候,我真宁肯自己考砸了,只要她能回来。
可给她保座位的要求本身不合适,父亲老早就给我泼冷水:“你的心情我理解,但别太天真。教室是公共资源,你们无权为一个逝者保留而不顾别的同学。”
果然2015年春天,坐她后面的另一个女孩专门和我商量:“梅梅,我想坐那儿,你同桌也不反对。她要我再问问你,怕你情绪激动……”
我可算明白父亲所言不虚,其实我也无资格反对。而且她生前和这女孩关系挺好,我想她不会怪我们的。
更重要的是,那个位置空了老久,像心上等待愈合的创口,总得由温热的新生组织去填补。
四季轮回,年复一年。冬以雪埋葬包括她的一切,春复苏在缺席她的泥土上,遗忘是必然……
临近毕业,人间蒸发数月的她男朋友忽然现身。据说去年就转学,今日办高考手续,毕竟学籍还在这儿。他来去匆匆,教室都没进,同学也不见。许是怕勾起曾有她的回忆,更怕承受再无她的现实吧。
“切,他能有什么事?将来还能跟别的女人结婚生子!”同桌比我看得清,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我一愣,想起母亲也说过,男人死了媳妇再娶一个就行,像糊窗户纸;女人死了丈夫就天塌下来,因为顶梁柱倒了。
怕是那时起,我开始畏惧恋爱,更因女性在婚恋中常处于劣势越发恐婚……
2015年5月4日,学校为全体高三生在操场举行毕业典礼。我们五个两年来(原本六个)前后桌的女孩,穿制服合影留念,只有她一人永远缺席。
那家伙又“旷课”,不光缺席我们的小组合影,还有全班合影,乃至整个高2015级的合影。
她不知道,那日风和日丽,晴空万里;她也不知道,那日上全日制补习机构的同学、参加艺考的同学、出国的同学及她男朋友全回来了;她更不知道,我们班拍了严肃及搞怪两种画风的合照,每个人脸上洋溢笑容,高兴到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所以,去了的人,总被忘在脑后。
她不到18岁的生命,被血淋淋地封印在2014年冬天,再也看不到春暖花开……
2015年11月21日是周六,已是大学生的我因生病住校休息,恍若去年。下午,同桌给我发微信:“梅梅,她离开整整一年了。”
我不知是病得眼酸,还是感慨一年又一年的麻木不仁,躺床上长长地吸口气,泪水倏地滑落渗入散开的长发,黏得青丝无法呼吸。
2016年冬,我为她写了第一篇文章,即本文《祭文·同桌的同桌》的原版,在学校“书香校园”征文活动中获一等奖。负责收文的同学问我:“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我想用文字记下她。”
2019年11月,刚参加工作的我那段时间醉心填宋词,选取我最认为配得上她媚眼如丝的《眼儿媚》作词《故友》,收录于我个人诗集《兰桡画舸》中。
《眼儿媚·故友》
初夏结缘伴同窗,盈靥满灵娥。
寡言喜静,黛眉眸亮,窈窕谦和。
纵然木秀于林海,竟早堕情劫。
桑之沃若,负心遂逝,韶华停歌。
谈不上高水平,就简单记录我们2013年夏季结识,她美若盛夏,可惜太早被情网粘住,更因种种我至今都不清楚的理由,致大好芳华魂断为不成曲调的哀歌……
2020年3月,《陕西交通报》3月末版的征文主题为“写一封信”,我又为她写下《若天国能通书信》(收录于个人随笔集《绛雪携香》中),后被报社编辑修改为《寄给天国的信》。当时在办公室边写边哭,刊登出来后更泪如雨下,很想很想告诉那个世界的她:
呐,同桌的同桌,你虽不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我不会忘了你!我会用我不值钱却最擅长的文字记下你,你并不孤独……
因为,我记得你,我永远记得你!
记得你常柔柔地叫我“梅儿”;记得在你带领下我惜时如命;记得在你引荐下我爱上吃丑橘;记得你给我推荐治疗失眠的中医;记得你鼓起勇气,班会上站起来为打架的女同学求情;记得你问我咋给狗取名,我参考《盗墓笔记》,戏弄你说叫“驴蛋蛋”……
我想《盗墓笔记》中最打动张起灵的话,便是吴邪说:“你要是消失,至少我会发现。”
而你,永远消失,可我不只局限于痛惜地发现,也会尽我所能留下你的痕迹,正如这三部赠与你的文学作品。原谅我没啥值钱的本事,只能以文字记下你曾存在!证明你若流星短暂划过夜空,惊艳酣睡春水;证明你何其绚烂多姿,如夏风撩过微醺的傍晚,迷了晚霞,醉了芳草……
光阴冷漠,转眼将至2022年,距离她告别人间已整整七年。刚过25岁的我,在文笔略有长进的基础上,对原先的祭文进行修改,作为我步入社会心境经过一番变化后,对她仍不变的怀念与追忆。
常说“十年生死两茫茫”,那么到2024年,我再为她写一篇文章,告诉她十年眨眼晃过,我仍记得你;若我能平平安安活到35岁,好一些没沦为大龄剩女,而是顺利婚育,我定好再写篇文章,告诉她我们都老了,就你“作弊”,还是让人羡慕更难过的17岁……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这是苏轼对亡妻的惦念。可我非男人,这样纪念她也奇怪。
然吾长思昔年同窗情,难忘年少共读时。秋水潺潺,凛冬冽冽;斯人已逝,七载一瞬。现吾居人间君在天,阴阳相隔不相忘。挥笔蘸心墨流字句,遥祝汝于天国妍丽如故,静好如初。
你同桌的同桌:姒月喵
2021年12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