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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4章 祭文·同桌的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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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祭文·同桌的同桌》

拥挤的文科班教室大清早就溢满人的气息,幸好大部分是爱干净的文科女们由洗发水、沐浴露或偷喷的香水混杂的一种不难闻的味道。要换到男生居多的理科班,必是汗臭脚臭及口臭。高一文理未分班前,我没少被那些臭男人熏过。

誓言报母恩,考场谢师情!

在班主任贴于墙面标语的激励下,除非彻底放飞自我,老师家长没必要对一个高三生苦口婆心说你要好好学习。毕竟,当2015年高考将在2014年底展开网上报名时,班上的睡神都咬牙掐大腿,就差掰断牙签撑着常想接吻的上下眼皮,好提醒自己不敢再睡到明年6月。

很羡慕那些没日没夜忙学习,课堂上老打盹只好以咖啡提神的同学。我反过来是学业压力过大,夜夜失眠到奔溃,例假也严重失调,甚至大一第一学期都没完全调好……

记得高中我妇科彩超就做了不下两次,医生每次都以暧昧的眼神问我有没有男朋友。母亲气得反驳,说我家姑娘是乖乖女都不和男生说话,但拗不过医生非要我验孕。

这辈子都忘不了在西安市中心医院,我穿着校服端着证物红着脸快速越过人群,却还是引来那些目光。确认我此身清白才开药,但治标不治本……那段日子太煎熬!为治睡眠调例假,我中药西药胡乱吞,眼罩耳塞不离身,精神心理科都看过。

等待治疗的过程中,我第一次亲眼见到真正的抑郁症患者,说自己想死想死,不禁吓得两腿战战,还好被诊断为轻度焦虑症。大夫不把我的病当回事儿,说给我开的药尽量少吃,高考完就好了。

行,那就赶紧高考!高中真不是人过的日子!我快抑郁了,再熬下去我也寻死吧!

和我有相同困扰的另一个女孩是我同桌的同桌。因为人太多,班主任把座位分成三大组,一大组三小列,我和她中间夹了一个女孩,共有一个同桌。

“请你传授我睡觉秘籍!”

同样有睡眠障碍的她,常向坐我前面的那位睡神请教。他是复读往届生,睡觉堪称一绝。能在背挺直的前提下做到头完全耷拉,从后面看简直没脑袋!

“麻烦你也教教我!”我顶着更浓的黑眼圈真诚地问,与她相视苦笑。

“你俩这……咋给你们说……闭眼睡不就行了?”

呵,堂堂睡神岂能了解饱受失眠折磨的我们呀!

“嗨……你……带姨妈巾了吗?”

“梅儿你靠近点儿,我从包里给你掏!”

“谢谢!稍微多点儿,我这次攒下了,有点儿‘血崩’的趋势!”

学生时代,女同学常在生理期时互相帮助彰显情谊。不是帮忙站后头看有无侧漏,就是羞羞答答地互借姨妈巾。比如我和她,这是同样文静寡言的我们第一次对话,恰逢我遇到困难。

我和她性格有些像,但她比我好看太多;我们的同桌也是个漂亮女孩,外向活泼。论姿色,我觉得她堪称全班第一!白净的脸蛋虽有些雀斑,可五官端正精致,额前铺着齐刘海像海藻卷起温柔的弧度,两靥飘着碎发若窈窕的柳条,高马尾的发尾常左右晃出纤细的圆弧,身量娇小像个洋娃娃!

“梅儿,能给我讲讲这道完形填空吗?”

被瞎起哄的同学带动,乖巧的她也把我戏称为我一听就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梅儿”。不过,她那张小羊羔的脸和婴儿般的娃娃音令我很快掸走不适,对她耐心讲解我最拿手的英语。

“这三位女同学非常优秀,是班上的学霸‘娘子军’!”

历史老师常在全班表扬我们,我们则头也不抬背单词。谁叫她不讲课反而废话?哪怕表扬,我们也争分夺秒学别的。这个习惯由她发起,我和同桌也模仿。但凡上课老师整顿纪律、讲大道理或开班会,我们三人叹口气置身事外,潇潇洒洒学自己的……

她最帅气的一次是迟到被班主任拦到教室外挨训,理都不理老师滔滔不绝,掏出笔记本背诵,整得班主任拿她没办法,批评也不是,肯定也不对。足见她嗜学如命,把时间都偏心地给了学习。即便某次排名超过我,我也心服口服,她是我该学习的榜样!

因此,这样美丽优秀的女孩,本该和我们一起报名、一起参加高考,一起步入大学校园啊。

“那个……能出来一下吗?我有话一直想跟你说。”班上一个我从没正眼瞧过的男生站她桌旁,扭扭捏捏地说。

心高气傲如我,眼里从不放不如我的男人。而这个算班上另一名睡神的男生,除肤色白皙,我想不出他对自己平平无奇的样貌、瘦小单薄的身材、糟糕透顶的成绩有何信心及勇气,胆敢追求在我眼里算班花的她?!

或许情人眼里出西施,她下一秒真出去了,后来也和他在一起了……

“梅儿,你也买条狗吧!我自从养了狗,每天睡得可香呢!”被爱情滋润的女人总是气色红润,连带她睡觉也好了不少,还向我传授她的睡眠法宝。

“我不喜欢狗,我想养猫,但爸妈不许。”因睡眠问题日常面色憔悴的我,接过她递给我剥开的丑橘。口腔被酸溜溜的汁液弄痛,最终欲言又止我酿好的劝解。

高三谈恋爱分散精力,她学习严重退步,我非常担心。可我管得着吗?也轮不到我管呀。

每次下课她男朋友就过来,我和同桌自觉拿着课本腾地方。她手上不再是书本反而覆着他的手,那双在高考的节骨眼儿上闯出,连能否带她走过一生一世都不能确定的男人的手啊……

“出去!”

“出去就出去!”

我很怀疑她男朋友是否真心爱她,既然要当配得上她的男人,就该洗心革面努力同她并肩,一起谋划未来才对。仍一堂接一堂课睡过去,连温和的语文老师都看不下去,把打呼噜的他拽起来。他倒脾气更大,直接摔门而去。

本以为她该擦亮双眼认清这个没出息的废柴,谁想她过了一会儿对老师说拉肚子要上洗手间,我立马猜到她出去找他了。

唉,从她宁愿放弃听课也要寻他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她再也回不来了吧……

纸包不住火,老师家长还是发现了。班主任关心则乱,竟叫他们上讲台当着全体同学的面儿做检讨。我虽理解老师忧心,但认为方法欠妥。

那一整天都灰蒙蒙,压得人脸上黯淡无光。像提前约好,早上她检讨,他没来;下午他检讨,她没来……

似乎已到破罐破摔的地步,高考不再是她的全部,却依旧是我们大部分人的全部。

2014年11月21日,星期五,天气阴,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到她。

因发烧请了一早上假,但下午班主任要通知高考报名流程,我只好五点多打车返校。一回去刚好下课,见她一个人从教室出来,大冷天不穿外套,瘦小的身子套在“小白菜”校服里像颗白菜心。空荡的走廊被寒风肆意灌入,才烧退的我打了个寒噤不敢多留,也因离得远没对她打招呼,赶上课她才回来。

很平常的一天,她还是那么安静,我也病得无力说话,永别前与她毫无交流。

翌日周六下起冬雨,她没有来,书本具在,仿佛只是课间出去了。

下周一,她还是没来。此后,再也没来过,她男朋友也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她的失踪叫我担忧,但班上也没几个人说。何况一跨年就倒计时,谁还有心思关心别人。

某天,班主任突然让我和同桌把她课桌里的物品整理好送他办公室。除书包不在,她所有课本、文具都丢到学校。和我同款的蓝色保温杯里剩着泡过的茶水,我倒出来清洗时已呈变质的黄褐色……

好久不见,她去哪儿了?

不祥的预感像毒草悄然插根我心,可班主任有意回避,我最后从同桌口中得来近期才确定的消息:“跳楼了。”

啥?

跳……跳楼?

跳楼了!

记不全同桌后续怎么说的,只是大脑空白……被一望无际皑皑白骨的颜色淋透。

“她从她们家八楼跳下落到二楼天台,不少人都知道,只是大家不提,外班也传遍。她和她妈吵架,她妈把她锁屋里。她跳楼前给她男友发的最后一个消息是什么‘我妈会把我打死’……”

天啊,为什么我一无所知!

直到现在都不明白她当年为何那么冲动!竟以这种激烈的方式对抗家长?

“那……她还会回来吧?都这么久了,不知道她高考报名了没……”震惊的我也是瓜了,天真地盼一个从八楼跳下来的人能完完整整、健健康康地回来。

同桌摇头叹气,不知是嫌我蠢,还是比我更清楚她回不来了。

这种秘密知道了也不能声张,我惴惴不安地藏好,之后路过任何高楼都忍不住抬头数到八。我家住六楼,而她落了六层,和我家一样高,应该……还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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