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那夜灯影下攥着扫帚的少年,惴惴不安,却站得笔直。
秦峰见她沉思,也没再多说,只苦笑了一下:“总之,我心里有些不踏实。可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话落,廊下一时无言。
厉无渡抬眼望向练武场上仍在反复打拳的弟子们,神色平静,眸底却微微沉了几分。
午后日头正盛,厉无渡破天荒地没有闭门调息,而是往弟子寮舍的院落走去。
厉无渡踏进院门时,里头细碎的说话声不少,听着像有许多人都在寮舍里,未去干活。
她脚步不停,继续往里走。
最靠里的那间寮舍门虚掩着,她抬手在门框上轻轻敲了敲:
“都出来。”
话音一落,屋内顿时一静。
片刻后,门被匆忙拉开,几个新弟子挤在一处,神情明显带着几分心虚。
“黎、黎教习……”有人讪讪地行礼。
厉无渡目光一扫,屋内情形尽收眼底——有人靠着床柱揉肩,有人干脆躺在铺上,还有人正低头缝补练武服。
她语气平淡:“这个时辰,你们不是该去做活?”
几名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没人敢接话。
还是最外头的那名少年鼓起勇气,小声说道:“回教习……活已经有人去做了。”
“谁?”厉无渡问。
这一下,屋里像是被解开了封口,声音顿时杂了起来。
“是阿宁。”
“对,对,是他自己要去的。”
“他说他没关系,愿意多干些。”
“阿宁能干,柴房、后院、灶下的水,全都是他去挑的……”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话语中却都提到了同一个名字。
厉无渡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是他让你们回来的?”她问。
“是。”有人点头,又赶紧补了一句,“他还说,让我们别和教习说……”
话一出口,那弟子便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猛地噤声。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厉无渡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少年。她没有训斥,也没有立刻追问,只淡淡道:“武馆里的活计,本就是轮着来的。”
几名弟子低下头,不敢反驳。
她停顿了一下,又道:“以后不许再这样。该谁的份,就是谁的。”
“是。”众人齐声应下。
厉无渡这才转身离开。
出了寮舍院,她脚步未停,径直朝柴房与后院的方向走去。
午后的日光将影子拉得很长,她的神情依旧平静,可眼底那点冷静之下,已然多了一丝被压得极深的思量。
——阿宁。
……
后院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木头味。
柴房外的空地上,水桶、扫帚、劈开的木柴零散堆着,一道瘦削的身影正弯着腰,把最后一捆木柴往檐下挪。
阿宁的动作不算利索,却极认真。
厉无渡在不远处停下脚步,看了他片刻,才开口:
“阿宁。”
少年明显一怔,手里的木柴差点脱手。他连忙放下东西,转过身来,脸上迅速堆起一个有些拘谨的笑。
“黎教习。”
厉无渡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住了。
白日里光线正好,照得那些痕迹无所遁形——
颧骨处一块尚未褪尽的青紫,嘴角有结痂的细小裂口,额角也隐约泛着黄褐色的淤痕,显然不是一两天的事。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沉了几分:“先别干了,过来。”
阿宁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说“没事”,可对上厉无渡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乖乖走到她面前,站得笔直。
“谁让你替别人干活的?”厉无渡问。
阿宁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尖看了一会儿,才小声道:“……没有谁让我,是我自己要做的。”
“为什么?”
“我想多做点,报答武馆收留我的恩情。”他说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再说我能吃苦,干这些杂活,也不耽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