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让人心服口服。
不多时,练武场上已是一片东倒西歪。
厉无渡停下动作,轻轻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扫过众人。
“看清楚我是怎么做的了吗?”她问。
弟子们喘着气点头,却又显得有些茫然。
“你们的问题,除了力道和招式不到位外,还有心境。”厉无渡抬手点了点自己胸口的位置。
“出手前,先想着要赢,要压人一头,气便浮了。气一浮,根基自然不稳。”
她走到方才最后被放倒的大弟子面前:“站起来。”
大弟子依言起身。
“再打一遍,慢些。”厉无渡退后半步,“记住,把气沉下去。”
这一次,那弟子出拳明显慢了许多,却稳了不少。
厉无渡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凡间武学,于她而言不过是信手拈来,可在这烟火气十足的院落里,她却难得地放缓了心神,一点点拆解、示范、纠正。
晨光渐盛,汗水顺着弟子们的脊背滑落,练武场里多了几分踏实而专注的呼吸节奏。
站在场边的秦峰远远看着,目光微动。
这位黎教习的路数看似寻常,却总能一针见血。
像是走过无数条生死线后,才沉淀下来的东西。
那日登门应聘时,她自称是游历到此,打算定居一段时日的江湖人,要求的报酬不高,只是希望能住在馆中,每日只上午来教两个时辰的课。
秦峰试过她的水平后便当场点了头,之后这几日,这位黎教习也用自己的实力证明了他这一决定的正确性——虽然她教的是最基础的一路拳法与步伐,讲得也不多,却句句点在在要害上,纠错时点到即止,从不辱人。
“黎教习看着瘦,手可真稳。”
“她站在那儿,我都不敢偷懒……”
弟子们私下里也对新来的教习有所讨论和评价,但基本都是认可的,几日下来,不少原本敷衍练拳的弟子都开始认真起来。
秦峰想到这里,越看场地内热火朝天、欣欣向荣的景象越是满意和欣慰,待到上午的操练一结束,他便招手示意厉无渡跟他过来,借一步说话。
厉无渡让弟子们各自调息散开,又叮嘱了几句拉筋放松的要点,才跟着秦峰走到了角落里。
年轻人们一哄而散,或去井边打水,或瘫坐在树荫下喘气,练武场很快空了下来,只余下木桩投下的影子在青石地面上缓缓挪动。
“黎教习辛苦了。”秦峰递给她一葫芦水,“这些孩子今天把你折腾得不轻。”
“不辛苦,他们肯下功夫就好。”厉无渡接过水葫芦,意思意思喝了一口,才接着道,“都是好孩子,底子不差。”
秦峰闻言笑了笑,显然颇为受用,随后开门见山道:“正好趁着歇息,跟你商量件事。”
厉无渡抬眼看他,示意他说下去。
“东平城这两年不太平。”秦峰叹了口气,“城外盗匪多了,来武馆打听学艺的人也跟着多起来。我想着,干脆再扩招一批新弟子,省得有人半路走歪。”
他说得含蓄,但厉无渡能听明白。
凡间乱世,武馆不只是教拳脚的地方,某种程度上,也是兜住人心的一道篱笆。
于是她点了点头:“这是好事。”
“是啊。”秦峰笑道,“只是招新这事,眼力很重要。天赋倒在其次,心性若不正,练得越多越是祸患。”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厉无渡身上,语气多了几分郑重。
“所以我想着,到时候招新那天,想请黎教习也一道过去,替我掌掌眼。”
厉无渡指尖一顿。
她原本只是打算在武馆里低调度日,借凡间烟火遮掩行踪,并不想太过抛头露面。可转念一想,招新现场人多眼杂,反倒更适合混在人群里,也不易被修士察觉。
更何况——
她低头看着水葫芦,忽然意识到,自己竟并不排斥这样的安排。
“可以。”她抬起头,应得干脆,“何时?”
秦峰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三日后,城南演武场。到时人多,你只需站在一旁看看,若觉得不妥,我自会斟酌。”
“好。”厉无渡颔首。
秦峰起身告辞,去安排午食与馆中杂事。厉无渡独自站在原地,捏着葫芦看向院中三三两两聚堆休息的年轻人们。
阳光正好,入眼皆是喧闹而寻常的平和景象。
没有天道宿命,没有正魔对立,也暂时没有……百里忍冬。
可她心里清楚,这份平静只是暂时的,早晚有一日,她会离开这里,回到属于自己的腥风血雨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