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色大晴。
东平城南演武场一早便热闹起来。
这处演武场原是官府修建,用以操练乡勇,后来渐渐成了各家武馆公开比试、招收弟子的地方。场地极大,青石铺地,四周立着木栏与高台,方便百姓围观。
正元武馆一行人到来时,演武场内已来了好几家同行,正在扎旗摆台。各家武馆的旗帜在场边迎风招展,绣着馆名与拳印的布幡一字排开,显然是特意为今日所备。
见状秦峰赶紧带着自家的人也去占地方搭擂台,然后组织弟子们在台上比武展示,好招揽新弟子。厉无渡则负责坐在台下的长案后面登记来报名的弟子,同时是应秦峰的请求,替他掌眼把关。
不一会儿,台子就搭好了。
秦峰站在正元武馆擂台一侧,嗓音洪亮,时不时出声指点台上弟子的站位与收势,既是在吆喝,也是在看顾,免得场面过火。偶有旁人被擂台上弟子们展示的拳路吸引,他也会顺势介绍几句,引人驻足。
厉无渡和报名的长案则位于擂台下方稍偏的一角,那里支了个简易的棚子,她就坐在棚子底下,面前的长案上摆着笔墨纸砚,面上神情淡然,看起来颇有种气定神闲的高手风范。
来报名的人大多是看过擂台上的对练后才走过来的,有的满脸期待,有的紧张局促,也有的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骄气,但不管是哪一种,当他们看见厉无渡时都莫名地生出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敬畏感,与此同时也对正元武馆的评价更高了一些。
不过厉无渡登记的时候并不多言。
她只简单地扫一眼来报名的人,便能对其的根骨和心性有个初步判断。
合适的,便记下姓名、年纪与籍贯;不合适的,则在对方开口之前将人婉转劝退,既不伤人脸面,也不徒惹纠缠。
偶尔有人心存不甘,想多问几句,她只消抬眸看上一眼,对方便会不自觉地噤声,然后悻悻退去。
不过这倒不是因为厉无渡放出了威压,而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笃定感,让人下意识觉得再纠缠也是徒劳。
如此这般,日头渐高,演武场里的喧闹愈发鼎盛,秦峰在擂台边忙得满头是汗却仍中气十足,而在他和弟子们的努力下,厉无渡这边的名册上也添上了数个名字,算是有所收获。
直到日头偏西,演武场里的喧闹终于有了些许回落。
厉无渡确认了一遍今日登记的名字,正准备收笔时,案前忽然多了一道瘦削的影子。
她抬眼。
那是个少年,年纪不大,衣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明显不合身,像是从哪儿捡来的旧衣。裤脚沾着尘土,鞋底薄得几乎瞧不见,人也瘦骨伶仃的,好似一阵风吹过就能吹跑。
但是这少年虽然看着一副营养不良的落魄样儿,根骨却很好。
厉无渡的视线最终落定在他因为瘦而显得格外大的一双杏眼上,问道:“来报名的?”
少年和她对上了视线,先是吞咽了一下口水,然后才小心翼翼地问道:“是……但是我想问一下,咱们武馆……管饭吗?”
这话问出口后,少年脸上浮起一抹窘迫,然后像是怕被嫌弃似的,连忙补了一句:“只要能给口饭吃,武馆里的活我都能干。”
声音不大,却很急。
厉无渡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
她看着似乎很久没有吃饱饭的少年,许久未动过的恻隐之心不由得微微波动了一下,不自觉地放缓了语气,回答道:“管。”
少年一听,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厉无渡继续道:“正元武馆不缺你一口饭,虽说没有什么山珍海味,但只要进了馆,最起码的一日三餐是能吃饱的。”
少年几乎是下意识又咽了下口水,然后努力站直了身体:“那我、我想报名。”
“想报名可以,不过,”厉无渡握着笔,目光重新落回名册上,“这口饭可不是白吃的。”
少年立刻点头:“我知道!我肯学,我不偷懒!”
厉无渡“嗯”了一声,继续道:“学武要认真,除此之外,馆里劈柴、挑水、打扫、看器械,缺人时都得顶上。你若进馆,便是新来的这一批中最小的,恐怕干的要比别人更多些。”
少年几乎没有犹豫,用力点头:“行!都行!只要能吃饱,什么都行!”
这份迫切让厉无渡原本还想再说几句的“丑话”也说不出口了。
她索性低头在名册上落笔:“姓名。”
“阿、阿宁。”少年连忙答道,“我叫阿宁。”
“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