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昏沉,遍布魔气,并不符合人们理想中送别时该有的那种“夕阳西下”的意境。
不过厉无渡还是同蛟龙拱了拱手,正经道:“蛟龙,你我之间,本是因交易同行,如今交易已了、时机已到,今日在此分别,也算顺应本心。”
蛟龙见状,注视着她的金瞳中难得现出深沉郑重之色,缓缓吐出两个字:“多谢。”
厉无渡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不必言谢,就此别过。日后天高水长,即便无再见之日,也希望你能道途顺遂、得缘化龙。”
说罢,她便摆了摆手,转身率先朝着魔域的方向继续走去。
蛟龙没有跟上,它留在了原地,沉默地目送她走远,片刻后忽然仰天长啸一声,庞大的身躯猛地跃起,蜿蜒升空,直至消失在昏暗的天际。
厉无渡望着它离去的方向淡然一笑,随后收敛了所有的表情,眼底只剩下了要去完成最后一件未竟之事的冷酷和决绝。
她深吸一口混杂着魔气的空气,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朝着那片葬魂峡与魔域边界相交的门户通道,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了过去。
……
少女厉无渡等在自己事先设好大阵的埋伏之地。
两边的黑石山像巨兽的獠牙戳进暗红色的天空里,血腥、邪秽、腐烂混在风里,刮在脸上,带着极细极冷的凶意。
厉无渡的脚步就在这片地界上停住了。
她看着前方看似平静的景象,脸上没有怕,也没有悲,心中却清楚:少女厉无渡为“温琼枝”准备的杀阵就在里面。
——七煞蚀灵戮仙阵,前世她也曾在秘境中费尽心思布下过一模一样的阵法,坑杀了温琼枝。
她下意识地抬手拂了拂袖口,然后便迈开腿,一丝拖沓都没有地,就那么坦然踩进了等在前方的致命陷阱里。
“嗡——锵!”
一声沉闷的嗡鸣撕裂空气,紧接着是无数道刺耳金属摩擦般的锐响,脚下平静的大地骤然爆发出令人心悸的猩红光芒。
七道粗壮如血龙般的煞气光柱,裹挟着粘稠如实质的怨毒、诅咒与毁灭之力,从预设的阵眼处轰然冲天而起,却并非直冲云霄,而是诡异地扭曲弯折,在高处交汇、缠绕,瞬间编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巨大血色罗网。
在“血网”遮蔽下,暗红的天空被染得更深,仿佛随时要滴下血来,无形的力场也在同一瞬间如同万吨巨石轰然压下。空气粘稠如沼泽,带着足以焚烧神魂的灼痛和冻结骨髓的冰寒,死死锁定了阵中唯一的身影。
——七煞蚀灵戮仙阵,彻底激活!
感应到恐怖的煞气侵蚀着宿体,天魔变本能地自发运转起来,大量魔气被席卷而来收作己用,试图掀起足以撕裂金铁的反击来挣脱出强大的束缚力场。
但上古大阵不愧是上古大阵。
厉无渡扫了眼脚下的大地,眼中映出一道道复杂而狰狞的暗红符纹,如同活物般在她脚下脉动,贪婪地汲取着阵中生灵的气息。
然而就在这血光冲天、杀机鼎沸的瞬间,阵外靠近黑石山牙根部的一片阴影,忽然如同水波般剧烈晃动了一下。
下一秒,一道纤细、却带着滔天杀意的身影便无声无息地凝聚显现在大阵外的边缘,正是少女厉无渡。
她脸上没有任何偷袭成功的得意,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专注,一种猎人终于等到最强猎物落入精心布置陷阱的极致耐心与凶戾。那双幽深的眼眸死死锁定着阵中被血色光芒映照得清晰无比的“温琼枝”,瞳孔深处燃烧着两簇名为“复仇”的冰冷火焰。
不过她并没有立刻出手,而只是站在安全的阵外,隔着那层沸腾翻滚的血色罗网,用目光一寸寸地凌迟着阵中的仇人。那份刻骨的恨意,几乎化为实质的针刺穿透阵法本身。
“温——琼——枝——!”
少女厉无渡咬牙切齿地唤道,旋即冷笑一声,问:“你可曾想过,自己也会有今天?”
阵中的厉无渡不答。
她早在阵法启动的刹那,便被庞大的压力压紧了全身筋骨。那恐怖的能量侵蚀如同万蚁噬心,戮仙之意疯狂冲击着她的识海,但厉无渡仅仅是晃了一下便稳住了身形。那双依旧静如深潭的眼底没有恐惧,没有慌乱,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静静地看着外面那个因仇恨而面容扭曲、杀意滔天的“自己”,仿佛在看一场悲剧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