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渊回过神,看着江白芷站在门口那副笑盈盈的模样,也笑了一下。
他平日里很少笑,这一下嘴角只是微微扬了扬,但眼底那层薄冰已经化得干干净净。
他说:“带你去个好地方。”
话音未落,他忽然弯腰,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托住膝弯,将江白芷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江白芷还没来得及出声,他已经足尖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轻飘飘地落到了正堂的屋脊上。
江白芷只觉得耳边风声一紧,脚下已经离了实地,慌忙伸手搂住他的脖颈,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有人看到了怎么办?”
陆鸣渊低头看了一眼缩在怀里的江白芷,嘴角的弧度深了些,轻笑了一声,道:“那你可要搂紧了。”
他足下不停,在屋顶与屋顶之间飞掠而过,落点极轻极快。
江白芷知道这人是故意的,但也只能红着脸把手臂收紧了几分。
不消片刻,陆鸣渊在一处高楼顶上落了下来。
这是郡城里最高的一座楼,楼顶铺着青灰色的板瓦,坡势平缓,坐在上面能望出去好远。
落地后,江白芷还在他怀里闭着眼,双手死死搂着他的脖颈不肯松开。
陆鸣渊埋首在她耳边,呼了一口热气。
“到了,阿芷。”
江白芷被那热气激得缩了一下脖子,痒的忍不住笑了出来,她躲着热气,急忙说:“别闹,放我下来。”
陆鸣渊笑着将她放下,但手没有从她腰上松开,揽着她找了一处稳当的地方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脚下是郡城密密麻麻的屋脊和一条条灯火昏黄的街巷,远处的寒林隐隐看的出几点零星的灯火散落其间。
江白芷看了一会儿,赞叹道:“果真是个好地方。”
陆鸣渊侧头看着她的侧脸,面上浮起一丝得意,仰头去看天上的月亮。
那月亮今晚被薄云遮了些,只露出大半轮,清辉依旧铺了满地。
他正看着月亮,忽然,视野里多了一只小小的玉壶。
他伸手接过来,偏过头问道:“这是什么?”
江白芷说:“安神药丸。看你最近早出晚归,每天都很累的样子。”
陆鸣渊拔开木塞闻了闻:“酸酸甜甜的。”
江白芷微笑着解释:“加了山楂,味道会好一些,睡前吃。”
陆鸣渊把木塞塞回去,将玉壶放进怀中,低声道:“好。”
他刚放好玉壶,要把江白芷重新拢进怀里,江白芷却先一步躲开了他的双手。
她支起双腿,把膝盖并拢,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微笑着看他:“来,我给你推拿一下。”
陆鸣渊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脸上蹭地红了。
好在夜色深浓,月光又蒙着云,她看不真切。
江白芷见他不动,又拉了拉他的胳膊。
“来呀。”
陆鸣渊心想,两人也不是没有比这更亲近的接触,可每次在郡府里想和她有一点点亲密,都会立刻被来人或杂事打断,此刻只有自己和阿芷,若是再扭捏,倒显得像个小姑娘了。
他这样想着,慢慢挪过去,侧身躺下来,把头枕在江白芷的膝上。
江白芷的双手按住他头顶两侧的穴位,指腹缓缓用力。
陆鸣渊闭着眼,只觉得只是躺在她怀里,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草香,一整天的疲惫和烦躁就都散了大半。
第一次,他有了想对别人倾诉的念头。
“这几日,把郡府里和各县里管水利的官员找了个遍,从上到下,竟没有一个可用的人。”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倦意。
“一个小小的颍水治理,这么多人,竟拿不出一个合理的方案。不只是河道,还有农户的统计、田产的上报,都跟实际情况差得离谱。”
“我这些年一直领兵打仗,竟不知朝政已经烂到了这个地步。”
江白芷听出他话里带着一丝自责,抬手抚平他微蹙的眉心,柔声道:“这些不是你职责范围内的政务,何须自责呢?更何况,就算是你的职责范围,你远在朝堂,怎么可能对每片疆域上的每一桩事务了如指掌。”
“站得越高,越依赖下面的官员层层传递上来的信息,可身居高位者没有办法去一一求证呈上来的信息到底是不是真相。能在发现的时候有所举措,去治根本,已经很难了,这些天你的所作所为,我都看在眼里。”
陆鸣渊伸手握住了她垂在肩侧的一缕发丝,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脖颈,低声道:“这些天你也辛苦了,今天嗓子又是哑的。”
江白芷笑着说:“这没什么。”
陆鸣渊看着她,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她的眉眼上,把那张脸照得柔和又分明。
他心里忽然涌上了一个念头。
阿芷这样的品性,在如今这样的世道里,似乎一刻也停不下来,她见不得穷人没药吃,见不得孩子没书读,见不得百姓被糊弄被欺压。
今天救这个,明天教那个。
她恨不得自己散成无数份,分给每一个她遇见的人。
若是这样下去,她这一辈子都不会有歇下来的时候。
若是自己改变这世道呢?
从前父亲和姑姑与他说过的那些野心,他一直觉得是大逆不道。
可现在他觉得,已经烂透了的朝堂,不如彻底砸碎,重新铸一个新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