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你走。”

闵青云垂下眼睛，他慢慢走出那扇门。经过闵玧其身边的时候，他想说照顾好自己，想让他别熬夜了，想让他少抽点烟。但这些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最终全部咽了回去，因为他已经没有资格说这些话了。

他抬起脚，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闵玧其转过身背对着门口，走到工作台前坐下。他把耳机拿起来戴在头上，手指放在设备上想要调节音量，可他的手抖得连旋钮都握不稳。

金南俊看着闵青云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又转头看向工作室里那个低着头的人。他犹豫了一下走到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边，把门轻轻带上。

你只看见我的绝情。

看不到我泛红的双眼。

……

闵青云回到中国后发展得确实很好，演技专业的他几乎没经历什么缓冲期，就靠着过硬的实力和那张经得起大银幕考验的脸，拿下一部偶像剧的男主。消息传回韩国的时候，宿舍里安静了很久。金泰亨最先打破沉默，说了句青云哥好厉害，语气是高兴的，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朴智旻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给那条新闻点了个赞就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后来的事情顺理成章，剧集播出，收视率一路飙升，闵青云的名字挂上了热搜，微博粉丝一夜之间涨了几百万。广告代言、杂志封面、综艺邀约像流星雨一样飞来，他的脸出现在商场大屏、公交站牌……

韩国这边，没有人主动提起他，但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留着一个不会再有回音的频道。金硕珍偶尔会在餐桌上多摆一副碗筷，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去。郑号锡收拾练习室的时候，总会下意识绕过闵青云常呆的角落。田柾国打游戏的时候，账号好友列表里有一个灰色的头像，最后一次上线是闵青云走的那天，他从来没有删掉。

闵玧其从来不看闵青云的新闻，但金南俊知道，他手机上那个中国娱乐资讯的app从来没有卸载过。

那天晚上，闵玧其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屏幕上什么也没开，只有桌面上那个永远不会被删除的工程文件安静地躺在角落里。他没有打开它，只是把椅子转到窗外，看着首尔零星的灯火，手里捏着那张边缘已经掉色的相片。

手机亮了，是一条推送——闵青云新剧收视率破纪录，剧组庆功照刷屏。

照片里的闵青云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站在蛋糕后面，笑得很好看，是那种所有人都会喜欢的…属于大明星的笑容。

闵玧其看了很久，然后他锁上屏幕，起身去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他喝了一口，发现自己在笑。

“混得不错。”他对着空荡荡的工作室说了一句。

防弹的发展也不错…不，应该说越来越好。

专辑一张接一张地发，纪录一个接一个地破，体育馆越换越大，酒店越住越好，飞机越坐越远。他们在最大的体育场上开演唱会，几万人的欢呼声把每个人都淹没了。

闵玧其也站在那个舞台上，他表情淡漠，每一次solo都能引起山呼海啸般的尖叫。他是顶级的制作人，是无数后辈仰望的前辈，是粉丝口中的天才闵玧其。

一切都很好。只是偶尔，非常偶尔的时候，思念的影子还是会冒出来。

那天签售会，他照例低着头签名，余光扫到一双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手腕上戴着一个熟悉的机械手表，闵玧其的笔尖顿了一下。

闵青云也戴过一样的手表。

他猛地抬起头，面前是一个陌生的女孩，扎着马尾辫，穿着校服，整个人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她不是闵青云…她当然不是闵青云，她甚至不是男人。

“……谢谢。”闵玧其低下头，继续签名，手指却微微发颤。

金南俊坐在他旁边，注意到了那一瞬间的停顿。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桌下轻轻碰了碰闵玧其的膝盖。

还有一次是在首尔的街头。

那天他难得一个人出门，没有行程，没有经纪人，没有成员。他戴着帽子和口罩，走在弘大的巷子里。人群在他身边来来往往，他低着头走路，经过一家便利店门口时，瞥见一个人影，高挑的、背着黑色书包的人影。那个人没戴帽子，头发有点长，正低头在包里翻找什么东西。

闵玧其的脚步停住了，连呼吸都漏了一拍。

那人抬起头来，是一张陌生的脸。眉眼不像，鼻子不像，嘴巴也不像。只是那个侧影，那个站姿，那个微微低头的角度……在零点几秒的时间里，骗过了他的眼睛。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走进便利店，门铃响了一声，一切归于平常。

又是一次回归，这次公司让他染了银色的头发。

染发的时间太久，闵玧其靠在椅背上，起初还能刷一会儿手机，后来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抽走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梦里很乱，有舞台的灯光，有尖叫的人群，有一个始终追不上的背影。

“玧其xi，好了。”

Cody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闵玧其睁开眼，视线还是模糊的，花了半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他站起来，腿有点麻。镜子在对面，他走过去的时候还在揉眼睛，整个人半梦半醒的。

然后他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银色的头发，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刘海被剪短了一些，露出额头和眉骨，衬得他的皮肤更白了，白到几乎透明。

闵玧其愣住了。他的手还搭在桌子的边缘，指尖微微发凉，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在看着他，眼神有些恍惚。银色的发丝垂在额前，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

太像了。

不是像他自己，是像那个人。

闵玧其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分不清自己看到的是谁——是闵玧其，还是那个已经离开了很久的人？

“玧其xi…你还好吗？”Cody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担忧。

闵玧其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没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先走了。”

他转身离开，不愿再看镜子中的倒影。

闵玧其回到自己漆黑一片的家中，没有开灯，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他慢慢蹲了下来，后背从门板上滑下去，坐在了冰凉的玄关地板上。他的膝盖蜷起来，手臂搭在上面，额头抵着手臂，银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黑暗包裹着他，如同一层厚厚的茧。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五分钟？十分钟？也许更久。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几下，他不想去看。大概是金南俊问他头发染得怎么样，大概是群聊里有人在发消息，大概是那些永远响不完的工作通知。

都不重要。

闵玧其直到今天才意识到，他一直在找一个跟那人很像的人。

可到最后发现，最像他的是他自己。

“好久不见。”

黑暗中他的声音轻轻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