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闵青云要走的那天，闵玧其在工作室把自己关了一整天。

没有人敢去敲门，金南俊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偶尔传来敲击声，又突然停下，然后就是漫长的寂静——他知道玧其哥没有在创作。

“玧其哥，你还是回来一趟吧，青云哥他有话想对我们说。”

沉默，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我不想听。”声音终于传出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可是……”

“滚！！”

金南俊的手还僵在门前，悬在那里敲也不是，收也不是。

走廊尽头有脚步声，一步一步的靠近。金南俊偏头，看见闵青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他穿着那件深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一片青黑，像是一整夜没睡。

他走到金南俊身后，没有看那扇门，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金南俊的肩膀。

“没事，你回去吧。”

闵青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他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但金南俊觉得哥哥可能不是在笑，是在把所有情绪往下咽。

“青云哥……”金南俊张了张嘴。

闵青云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再说。他走上前，没有敲门，只是低下头默默开口：“别生太久的气。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我的票订好了，明天我就走。如果……”

话音未落，工作室的门猛地被从里面拉开，一只手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攥住了闵青云的衣领，他整个人都被拽了进去。

踉跄了两步，后背撞上被甩上的大门发出一声闷响。闵青云还没来得及站稳，一只手就重重地撑在了他耳边。

近，太近了。近到闵青云能闻见工作室里弥漫了很久的烟草味，近到他能看见闵玧其眼底那些细密的红血丝。

闵青云没有挣扎，他甚至没有躲开那双通红的眼睛。他只是纵容地承受着闵玧其的怒气，或者说，承受着他不肯说出口的所有情绪。

“闵玧其。”他轻声开口。

“你总是这样。”闵玧其嗤笑一声，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这样轻飘飘的想跳过去。闵青云，你对得起我吗？”

“你说你坚持不住了。”那只撑在闵青云耳边的手开始发抖，闵玧其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我们呢？我怎么办？我和你的这几年算什么？你告诉我，闵青云，我在你心里算什么呢？”

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可他死死咬着牙，一滴泪都不肯落下来。

闵玧其想恨他，他甚至觉得自己有资格恨他。

恨他明明约好了会和自己一直在一起，却要抛下他。恨他在哄自己的时候说过他不会像其他人一样离开他，心里却已经在盘算回国。恨他让自己变成那个最后才知道真相的人……不，也许不是最后，也许只是最不愿意承认的那个人。

可是恨意升到一半，又塌了下去。

他想起两个人过得第一个冬天，闵青云和他在半地下室房盖着同一张被子彼此约定未来不管谁有钱了，都要在房子里留给对方一张床。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首尔的冬天很冷，但那一年闵玧其却觉得是最温暖的一年。

他想起每一次他在工作室里累到睡着，醒来时总会有一个人安静地睡在身侧。有时候蜷在沙发上，有时候干脆坐在地板上，头靠着椅子边缘，脖子歪成一个看着就不舒服的角度。

他想起这些，恨意就一寸一寸地塌了下去。

因为恨的反面，是舍不得，是太舍不得了。舍不得到连恨都不敢恨完整，怕恨完了，连这点牵绊都没有了。

闵玧其看着闵青云的眼睛，这双他看了好几年的眼睛，此刻正安静地回望着他，没有闪躲，没有辩解，甚至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坦然。

“说话。你说你坚持不住了，好，我认。你说你想家，我也认。但你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决定要走的？是半年前？还是更早？”

闵青云没有说话。

“你每一次看着我，每一次跟我说晚安，每一次抱我的时候——”闵玧其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你心里都已经在倒数了，对不对？”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对。”闵青云开口了。

那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比任何话都更残忍。它落下来的瞬间，闵玧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开了。他的手从墙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

闵玧其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闵青云，像是要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一点破绽，只要有一点我在说谎的痕迹就好。

可是没有。他找不到。

“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闵玧其打断了他，声音忽然拔高了，“解释你也不想走？解释你是逼不得已的？闵青云，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他走上前一步，又近到能看清对方眼底疯狂的自己。

“我最恨的，不是你要走。”闵玧其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滑下去，他却像完全没有察觉，“我最恨的，是你让我最后一个知道。你让南俊来告诉我，你让号锡来安慰我，你让所有人来替你说……你连当面跟我说的勇气都没有！”

闵青云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不是的，他想说我试过了，他想说我怕看见你的眼睛会反悔，他想说我比任何人都知道你在乎我，所以我才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他不敢亲手结束这份在乎。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说得对，我是懦夫。我不敢当面跟你说，因为我怕你一句话我就走不了了。”

闵玧其怔住了。

“所以我现在站在这里。”闵青云的声音开始发颤，但他还在笑，那个笑容让闵玧其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你骂我吧，打我也行。然后让我走，行吗？”

“你问我你在我心里算什么。”闵青云抬起头，直视着闵玧其的眼睛，“你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你是我走之后，每天晚上闭上眼第一个想起的人。你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

闵玧其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可你还是会走。”他说。

“可我还是会走。”闵青云重复了一遍。

“你说你舍不得我。”闵玧其的声音终于哽咽了，“但你还是把扔掉了。”

闵玧其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顿了一下，然后他拉开了门。走廊的灯光涌进来，刺得闵青云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金南俊还在走廊里没有离开，他靠在对面的墙上不知道等了多久。听见开门声，他立刻站起来，眼睛里全是担忧。他看看闵玧其，又看看闵青云，最终什么都没问。

“你走吧。”闵玧其说。

“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