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壹不愿意再看下去。
这条热闹的街道、集市,全是这样的人。有的衣着单薄颤抖地舔舐着一颗又一颗石头,要从中找到热食的味道;有的在放风筝,但风筝总会不见;有的在吃饭但是肚子的大洞永远泄漏出他所果腹之物;有的做着试卷写了一张又一张,总是算不对最后一道题目。
他们反反复复做着同一件事情,然后露出满意的笑容,接着,又被同样的难题剥夺了乐趣。
沈壹小心翼翼地穿梭在其中,但很快她就意识到其实这样没有必要,因为所有人都做着自己的事情,没有人向她投出多余的目光。
直到快到集市的尽头,一个老头叫住她。
他问:“你怎么在这里呢?”
沈壹定睛一看,这是让她们进村的老人。
这个瞬间,她感受到了迫近的威胁,哪怕面前的人样貌如此和蔼又无害。她随口扯了一个谎,说她睡不着,到外边走走。
老头笑了,他说:“我是这里的村长,明天早上会有祭祀的活动,你一定要来参加,如果你想要融入大家,释放你内心的执念与渴求,你会在这里得到满足,但现在你还不是,所以先回去吧。”
他下了逐客令,沈壹没有再继续探索的理由与勇气,于是她和村长挥手告别,将要从街尾重新回到街头。
她甚至怀疑这里并不是街尾,因为她看见村长消失的地方出现了新的道路,那里见不到头。
她想:这些人都在做着让他们执着的事情,他们或许是死者,就如同她之前在目择家见到的个老太。
至少这些人的这副模样看上去就不像是活人。死亡带给他们执念,使得他们如此专注,所以注意不到她,这里暂且是安全的。
等她快要走到尽头时,她才察觉到不对。
这里的熟人并不是只有那个中年男子一家人,也并不是所有人都不会注意到她。
当她踏出集市门口,这才缓缓扭过头,看见的却是赵刚与龚美逡。
他们保持着死前的狰狞的模样,一直都在尾随着她。
因为他们生前相信,跟着她与目择或许就能出去,所以紧贴在她的后背。
看着那两直立行走的、怪异的尸体,她在担心,接下来的路他们是否还会跟着自己。
不过好在这样的担心只是想象力的后遗症,那两人只是伫立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想必是有某种限制,导致他们不能跟过来。
当目择再次醒来,是被沈壹摇醒的。
“拜托,别睡了,时间不是这样挥霍的,快,有人在敲门。”
目择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她们走到门前,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村长。
老人向两人露出和蔼的面容,“你们醒啦。”
“嗯,被你吵醒的。”目择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悦,显然有些起床气。
“哈哈……”老人并没有因为她的话感到冒犯,反而难得开心地笑了两声。
“打扰你啦,但是今天村子里有祭祀,村里的人都要参加,我是来提醒你们的,赶快收拾收拾——去村中央集合吧。”
这和谐的对话,仿佛老人与子孙闲暇时的斗嘴,在这危机四伏的世界里,却显得有些诡异。
“知道了。”
目择应了下来。
她总是这样自然,这让沈壹有些佩服,就好似她能融入其中,成为这些诡异的一员。
老人已经走了,沈壹和目择说出她昨天晚上探查到的场景。
“你见到的那些……不是幽灵,应该叫「执知」。”目择说。
沈壹追问:“它们和幽灵有什么区别?”
“不知道,我也是别人告诉我才知道这个名字的。”
“……”
难道就只是称呼上的不同吗?!
“沈壹,”目择打断她的思绪,“你觉得,灵魂存在吗?”
沈壹摇头,“我是唯物主义者。虽然现在有些……超自然,所以算是保持怀疑。”
“好吧。我也是。”
人如果不存在灵魂的话,那她的重生算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目择不想多去推敲。
到了村中央,一行人背着箩筐,离开村庄,往树林里走去。目择和沈壹跟在队伍后面。
一离开村子,弥漫的大雾就将视野遮盖,让她们看不见队伍的排头。
红色的蝴蝶成为了这里唯一亮眼的存在。令人不解的是,森林里的树木好几棵上都挂着透明的囊,像是倒挂的蘑菇。
一只红蝴蝶停落进囊中,只是扑腾几下,那囊的开口便像是被拉紧的袋子猛地缩合,将蝴蝶关押进去。
里面的生物拼命挣扎着撞击植物壁,却都无济于事。
这让目择不禁联想到了猪笼草,不过猪笼草不是透明的,闭口也不带有尖刺。
更别说这带刺的猪笼草还散发着腐烂的臭味,整个森林的味道难以言说。更别说这个猪笼草的大小,甚至让她觉得,如果要强塞进去一个人类也未尝不可。
和晚上沈壹见到的那般活力不同,现在队伍里的这些人都面无表情,如同被引绳牵着走的纸人般默不作声地往前走。
他们都戴着各式各样的动物面具,兔,狗,猪,鼠……
为首的村长也戴上了山羊面具,站在队伍的最前方。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雾气似乎变淡了,队伍才终于停下。
目择和沈壹挤到最前这才看清了矗立在她们面前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朵巨大的、大地肿瘤般的花。
它在灰暗的森林中散发着诡异的银光,巨大的花瓣舒展开,裂开的瓣膜内侧密布人类牙床,露出它的花蕊。
半融化、蜡白色的人类躯体仰头倒在花蕊之中,皮肤如同油漆般惨白,银色的头发散开,长得不可思议。有些挂在树上,有些则滑落在地。
抬起头,就能看见,这些长发,吊着的正是密密麻麻的人类的尸体。
它们已经死去,正在腐烂,绝无活路,不过是空心的肉瘤,下颚却在一张一合,好像在演唱什么,叫嚣什么。
啪嗒。
一只蛆虫从烂肉中掉出,落在目择的脚边,仍然在蠕动。
目择抬脚碾碎它。
只见村长举起三根点燃的香,面朝巨花,插在土地里。
身边的村民们也不约而同地纷纷跪下,头伏在地面。
“因为这大地正是生命的摇篮。”村长的嘴唇上下碰撞,念念有词,“我们坠地起便要感激祂,以口,以鼻,以眼,以耳,以心。”
他不再说了,只是回过头,注视着目择二人,似乎要等待她们的行动。
要一起跪下吗?
目择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是本伏在地面的那些人也抬起头,一个,两个,四五个,都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们,好似在责怪她们的呆滞。
不得已,两人这才模仿着那些人的模样,做了同样的礼仪。
额头磕碰在地面的瞬间,目择只觉得脑袋一晃。就像是思维被抓取了一般,身体变得轻盈、飘飘然,好似舍去了所有的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