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择不知道谛听者之间到底是如何确认同类的，但听小波的描述，应该是根据「溟」来判断。

她因为诅咒，所以在这方面和普通人无异。而且链锯也早被她收了回去，他没看见自己从世界罅隙中拿出物品，所以只觉得她是平民也正常。

孙小波说完，向前走一步，用力踩在目择的断腿上。

目择因猝不及防的剧痛闷哼一声，她咬紧牙关，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他。

他一边脚上继续用力，一边开口道：“我记得那东西老贵了，你们还真是奢侈。在现实世界，也是活得很幸福的人吧。”

“算了，追究这个没意义。这就是你的遗言吗？……腿断了，还伤得这么重，你活不下去的。”

目择面色惨白，但现在的她根本挣脱不开，就在她以为自己马上要痛得休克过去时，小波耸耸肩，大发慈悲地抬起脚，收了回去，她这才缓上一口气。

“哎，别这么看着我。你大概会觉得我混蛋、残忍。但是生命如此，我们这些人都是在恶意下活下来的，你能理解我吧？——我看着你的眼睛，我就知道，我们应该是同一类人，是那种永远不会满足的家伙，你也没必要讨厌我。死人才是常态，第四世界什么时候需要团队协作了？大伙光是为了活下来就耗光了精力，我们这种人——谛听者、拥有神之福音的天选之人，其实不过就是在黑暗里苟且偷生的蟑螂，但总比变成肉渣强。”

刀子在男人的手中轻轻甩起，又落下，握在手中，满是暗红色的痕迹。

“反正你也要死了，那我们来聊聊吧？我的精神一直很紧张，哎，每次进来的时候都是这样，怕死，我就总是叹气，也需要放松放松。”

目择没反应，她扶着冰冷的后壁，已经靠坐在地上，因为疼痛而无法站立，只是眯着眼睛看着他。

“我记得你的校服，你在第六中学上学吧，我有个侄子也在那边上学，那是个好学校，可惜当年我没报上。”

“……听不出来，原来你也是介里市人。”目择说。

这是实话，他的普通话太标准了。

“啊哈，毕竟我考过一甲嘛。不过我老家还要更北一点，你知道吗？我已经在这个世界摸爬滚打好几年了，在外也有好几年没回家了。只有在当地的堂哥帮扶我。”

“听起来，你和你堂哥关系应该很好。”

“怎么可能。”他又笑了，“我的堂哥是个蠢货。从小到大没走过正道，全是歪路，就算这样也有一堆人爱着他，上赶着要给他喂饭，和他上床，好运似乎天生都是给这些蠢货的，我在第四世界烤着蛆才能活着的时候，他在干嘛呢？纸醉金迷，好不快活呢！钱真是一个好东西，就算成了谛听者，没有钱活着也很难啊！我多害怕呀，可我不想放弃。小朋友，我好不容易变得特殊了那么一点，我还不想成为普通人。我又恨他，恨他们，这样的人成为了我的上司，嘲笑我的工作，处处刁难我又说是为了磨练，说着‘孙小波啊！你就不应该去上劳什子大学，当什么程序员，几年的书累垮了你的妈妈，现在给我打工，就算给了你宽限你也要加班到凌晨，走这么多弯路你图什么？’，又当着我的面炫耀他的生活，他的宅子，他健康的午饭。不过是好命而已，却还要和我倾诉他女人不爱他，什么样的人才会每天这么在意爱在哪里？那群被簇拥着的，无病呻吟的，找不到事情可以做于是无聊到用恋爱来填补生活，唯一痛苦的事情是情人没有在24h内回他消息，我妈妈曾经都连续工作过整整二十二个小时没有休息啊。他瞧不起我，我又能怎么办呢？我的金钱不够我挺直腰杆，我的生活不够我任意妄为，我的时间不够我睡觉休息。但是死亡可以做到一切，第四世界给了我机会，把他们送到这里来，你知道看见这种人跪在我的面前求我不要杀他是多美妙的事情吗？我终于做了一回主，所有的恐惧，痛苦，让我支配。让我多喜悦啊，这里比现实世界要合理多了！”

他滔滔不绝，一边说着，一边用袖口擦了擦自己的眼镜，清晰与模糊在他的眼中将少女分成两半。

目择张了张嘴，“你在这里待得太久，精神也已经不正常了。”

他不以为意：“怎么了，你觉得我发狂了？尽管用那种鄙夷的眼神看过来，可我比谁都知道我多清醒。其实我也犹豫过，毕竟我又不是那种变态杀人狂，倒不如说我一生都老老实实，循规蹈矩。”

他蹲下来，与目择平视，用手指戳了戳地板上还未干涸的血迹。

“你看，在第四世界死去的人，尸体也会出现在现实世界，这个恶趣味的世界让战利品不会消失，警察挠破脑袋也不会知道杀了他们的人是我，凶手不存在，死亡却展开在眼前，这是我的特权，是神祇给了我这个机会（我们都知道谛听者是被神看中的人），祂让我做该做的——我却也不是凶手。难道不就说明：他们是死于神罚或者自然灾害吗？我现在明白，第四世界只是一种形式，我始终活在现实，我活在这里，善恶有报，因果轮回，那人的代价已经偿还了。他一直在消耗着我，金钱无法还清，但是肉渣可以，蟑螂就是要吃这些东西活着，所以我活了下来。哈哈！——真是公平，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代，更好的未来了！如果可以再一次看见他那表情该多好啊，可惜时间不能倒流。想要再次见到他们，我必须赶快离开这里，给他们收尸，在不久后的未来出席他们的葬礼，再掉两滴眼泪，这就是我能力范围的全部了。毕竟，我再怎么说也只是个普通人啊，哪怕有了神启，在那个世界我也绝不会干违法乱纪的事情。”

“……”

目择心不在焉，不知是她实在对对面的人的生活不感兴趣，还是失血过多。但孙小波显然也不在意她的态度，只是自顾自地说着，陷入了回忆。

“……说完了？”良久，目择有气无力地问。

小波点点头，“算是吧，虽然你一点反馈也不给我，我还是有点失望的，明明你再讨好讨好我，说不准我就给你一个痛快了。”

“失血过多，没心情听了。我都要死了，你都不透露给我你的福音，让我死个明白？——你到底是怎么杀了沈壹的？”

“别这么说，那个小女孩可不是我杀的，我只是动了点手脚，害她被砸了一下，杀掉她的可是厨师。”

他摆摆手，连忙否认。

“至于我的福音——你去地狱里猜吧，再见了，小妹妹。”

说罢，他举起早已准备好的小刀，就要落下。

“等等。”

目择咳嗽了两声，她的脸色苍白，出声制止住了他。

“怎么了，还有话没说完？”

小波挑眉。

目择摇摇头，“你就不好奇我刚刚去楼上找到了什么线索吗？”

从小波一行人的状态与柜子里男人的话来看，他们应该见过面，交换过信息。

柜中人透露过顶楼与厨师的危险性，所以，这人大概率是没有真的进入顶楼的，在发现它会动开始。他并不知道顶楼有什么。

可小波明显不信任她，“你……该不会是想玩什么花招吧？”

她撑着墙壁，缓缓站立了起来，擦了一把额角上的血。

“我应该还不会这么快就死，如果你能找到出去的关键，说不准，我们都可以回到现实世界。”

“哦？”

“你想要活着，我也不甘心就这么死了，所以哪怕只有一点机会，我也会努力尝试。”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开口。

“听着，上面的楼层根本不能说是楼层，而是一个口腔……”

她说话声音有气无力，且越来越小，还夹带着咳嗽。到最后变成了气音，似乎随时要断气。

“只要一进去，它就会开始运动，只有躲在房间里才不会被压扁，如果楼顶真的对应的是人的口腔，那么想要出去就得把……”

到了关键的内容，却完全听不清，对于出去的渴望，孙小波的欲求战胜了理智，只好凑近了听她在说什么。

“然后，我发现。”目择悄悄将手垂到身侧，手指艰难地勾动着。

“——其实你也是个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