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伽·布兰……路伽·布兰……路伽·布兰……”他含着凄婉的怨恨喊这个名字,漠视人死就该下葬的约定俗成,固执地守着眼前的躯体不放。
他宁可守着尸体一起腐烂,也不愿见一抔黄土分离地上与地下的人。他不接受这样的结果,Sweetie也不该接受,那些临终言语在洛维斯眼里是如此可笑,它才是该真正葬入地下的东西。
可棺木里的人确确实实已经停止了呼吸,回天乏术。
“隆隆隆……隆隆隆……怦、怦、怦……”
洛维斯从混乱的雷声中分辨出一阵有节奏的声响,心一下提到嗓子眼里,注意力倏地落回路伽身上。
“Sweetie?”
路伽好似在残碎的梦里漂浮,梦外洛维斯的声音模糊地拂过又飘走了,不着一点痕迹。
然后是很沉的重量压在身上,让他呼吸困难。体内的血液开始集中朝一个地方流窜,流出自己的身体,属于自己的一部分正在远去。
路伽感觉自己好像又在经历一场死亡,躯体因失温发抖,发出挽留余热的信号。他的唇干裂粘合在一起,想喊“冷”却出不了声。
很快“冷”成了多余的词,青年甚至产生“它本不该存在”的荒谬想法。他仍闭着眼,意识晕眩,躯体却变得轻薄起来,有液体正一颗一颗滴在唇瓣上,充满腥味的、鲜红的液体。
人类本能性地排斥品尝这种味道,但残梦外的声音不断引诱他,化身为蛇掉入梦境里的伊甸园。它“嘶嘶”爬上果树,尾巴缠上圆润彤红的果实。
路伽舔了下唇。
他尝到鲜红的汁水味道。蛇落下树,在地上扭曲滑动直奔他过来,攀上身体的前一刻赫然变成了洛维斯的身体——
路伽的口腔被彻底占据,他皱眉尝到更多。但液体源源不断流入喉管时,他感受到温暖流经四肢百骸,熟悉的气息将他慢慢包裹起来。
是洛维斯的味道。
——如此浓烈、如此清晰、如此温柔。
很好闻,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更好闻。
热流灼痛充斥每根血管,流淌徜徉其中,重塑躯体里的每个细节,随着骨节嘎吱作响的声音渐息,灼痛感也逐渐湮灭。
洛维斯松开棺木里人的下颚,踉跄着后退,靠在墙上虚弱地喘息,垂下的手腕还滴着血。
他忍着眩晕抬头,看向棺木里的躯体:红色的细线逐渐隐没于青绿色的血管中,皮肤上的流脓、疮口皆痊愈消失,镀上一层苍白。枯萎的金发全部褪色凋落,又从根部重新长出崭新的柔软发丝。
血族干枯的手臂重新攀上棺木边缘,洛维斯心底如海啸,一阵一阵冷浪似的扑过全身,回忆的潮水也跟着汹涌澎湃地扑来。
这个世界上曾与他唯一拥有过血脉深深链接的女人,斯特兰德夫人,在无垠的夜色下走向年少的自己。
洛维斯不明白她为什么来,自己的学业无可挑剔,母亲也同意了他不与那群蠢人交际的请求。
但斯特兰德夫人只是照常寒暄,今晚的她在阳台柔风吹拂下神情竟是如此平和安然。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直至斯特兰德夫人忽然开口:“Sweety,我说过我是爱你的,但你不相信。”
年轻的血族身体一僵,女人将这所有的细微反应都看在眼底,淡淡笑了。
洛维斯自认为掩饰得很好,可母亲早就发觉了。母子对上视线的那刻,洛维斯刹那间明白,早在他得到答案作出反应的那瞬间,母亲就看穿了一切。
所以他该如何回应呢?至少不该让她的期待落空,像她的那些情人一样回以想要的心意,凭直觉他认为自己应该这么做。但是斯特兰德夫人一双总是疯狂的眼睛没有任何指责的含义,足够理智,让她清醒地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因为你是我选择生下来的,我会爱你。等你有了自己的孩子后你会明白这份情感,你会爱他的,就像我爱你一样爱他。”
屋外狂风暴雨停歇,母亲的话好似在这一刻得到应验。相同频率的心跳在另一副躯体里活动着,洛维斯从未感觉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将两人紧密贴近,眼眶一热,落下泪来。
……
信中亡人的遗体被送回卡林那。几乎是相差无几的时间里,亚伦同时接收到菲丽丝、路伽和杰茜卡的死讯。
他揭开棺木,看见被疫病折磨得苦不堪言的尸体,连续多天蓄积压抑的悲痛一瞬间溃堤,疯了似地想去拥抱里面的人。
这跟提前约定的根本不一样!他是准备去找她的,若时机没盼来,就是等待她平安归来。他设想过两人重见的场合,心中牢记着母亲临终前的嘱托,他会向她讲述分离的煎熬,告诉她自己有多后悔曾用争吵挤兑掉两人的相处。
但是现在杰茜卡无法听到了。
梅尔及时拦住亚伦,害怕尸体再度将疾病传染给活人,两三个人又上前拽住他,不断进行安抚。可他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是嚎啕大哭发泄心中的悲痛,又试图去扒另一个棺木。
“快把它们都抬走!”梅尔呵道,嘱托另一副棺材别开了,惹得人触景伤情,做出其它疯狂的举动来。送葬人立刻动身将棺木都抬走了,不止亚伦,一旁的芬妮注视着好友的遗体渐渐远去,眼睛不知何时已哭得红肿。
……
暮色阴阴沉沉地降临这座瘟疫城市,废弃建筑物挡住可怜无几的光线,令面前这条小路显得更加逼仄,平日也鲜少有人光临。
——此刻倒成了某种幸运的庇护。太阳底下有不断失去的人,阴影角落里就有苟且偷生、甚至是大赚一笔的人。
男人斜歪歪靠在椅背上,沾了泥的脏靴子高高架在桌上,整个人都是散漫嚣张的。
外面脚步声渐近,又来了客人。瘟疫肆虐这座城市已久,政-府早已下达封城的命令,严厉禁止任何人随意进出。有人不堪忍受死亡的痛苦阴影,终日惶惶,便会来到此处暗渡出城。
破旧的木头门发出嘲哳怪腔,一个罩着黑袍的人走进来,兜帽盖住他,遮住了他的长相。
椅子上的男人侧目观察他,即使黑袍人几乎遮住全身,但从他少数露在空气里的皮肤依然可以判断他已垂垂老矣。很快男人又注意到黑色下面一层的布料,它们价值不菲。
黑袍人拿出一袋钱币,倒在面前的桌上,男人看了眼无动于衷,对方又拿出两袋,倾泄的钱币堆成一座小山丘,他这才满意地笑了,伸手拿时,又听到对方开口。
“三倍。”声音居然比他预想之中的年轻许多。
坐着的人悠悠抬头看他,黑袍人接着说话:“运送到指定地方后,额外的报酬是现在桌上的三倍。”
一语出,一旁的手下窃窃私语起来,黑袍人熟视无睹:“这三倍的报酬,是我买的契约精神,我喜欢遵守契约的人,“它”也可以约束双方的行为。”
“没有理由不乐意。”男人收下钱财,又冲旁边做了个手势,手下拿出一张合同递到黑袍人面前。
“不需要这些。”黑袍人一双幽深的眼眸盯着椅子上的男人,“你觉得他能发挥多大的作用?”
“对。”男人含着笑,余光扫过他皱巴巴的手背,吊儿郎当地起身,随着对方走出门外,来到一口棺木前,“里面装的什么?”
多半是钱财,或是其它维持身家性命的东西。
“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