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维斯扔掉又一个药剂空瓶,昼夜不歇赶回瘟疫肆虐的土地。
过量使用药剂增长潜在的风险,他必须在被反噬前找到路伽,预防一切不可控的局面。当然,还有比这更重要的原因。
他珍之重之的Sweetie,在染上疫病后却被当成垃圾一样扔掉,尸骨尚不知是冷是热。
他心底骂了许多,骂那张婚礼请柬、那场糟糕的婚礼、上门“请”客的阿利斯特、蛮横的策划者维拉妮卡,还有思想一塌糊涂曾经的准夫妇。
这群人制造了多大的混乱,他现在就有多悔恨。夜晚的静谧并没有平息他,反而描重了死亡,死亡总是肃穆、宁静,又在暗地里酝酿一场海啸,冲击洛维斯的心理防线。
尸体的腐烂味无孔不入钻进血族鼻子,洛维斯捂着口鼻,几乎要干呕,他忍着胃里恶心的翻涌,疾步踏入存放尸体的隔离区。
每天这里都会被扔进新的尸体,数量庞大来不及下葬,为防止感染他人,都被暂时丢在了这里。
洛维斯无法接受路伽孤零零地躺在腐烂的尸堆里,一想到这个场景几乎令他心碎。他在一个又一个相似的身形里寻找真正的身影,一次又一次掀开死人的遮脸布,一遍又一遍收获徒劳。
他不甘心地继续翻找尸体,声线发抖:“Sweetie,你回应我……”
黑夜遁形,拂晓中生起白雾,死亡的风琴呼呼吹过耳畔,磨得人心交力瘁。
尾音里变换了别的调子,掺杂着断裂微弱的喘息。洛维斯忘不了这声音,恰如人类清晨缠绵的呓语,Sweetie掀开血族的棺木,爬到他身上在耳边作恶吹气。
可现在他竟发现这声音和生命垂危的呼吸如此相似。
洛维斯近乎跌撞循着声音找去,掀开遮脸布,看见深受瘟疫折磨的一张病脸。大量的黑斑分布在人类的脸上、颈部等,路伽的脸几乎变形,皮肤溃烂,嘴唇发绀,往日奕奕的神采都被可怕的疾病消磨掉了。
他闻到了干净的味道,即使意识模糊也一下辨出这份气息,脆弱的神经让他似动物本能寻求安全庇护,但可怕的自尊心又遏制住了行为。
他现在哪哪都是狼狈的。疾病会不遗余力地从外形到心理掏空人的自尊,他抗拒以这样糟糕的情景见到洛维斯回来,于是心理筑起高墙,也抗拒洛维斯见到自己这样糟糕的样子。
但是洛维斯抱住他不松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势。血族的唇擦过那些丑陋的表象,仿佛他亲吻的不是伤疤,而是自己的疏忽过错:“我不该离你而去。”
路伽在洛维斯的安抚中逐渐平静,沙哑着嗓子哽咽,为刚才想推开对方道歉流泪:“对不起……”
“洛维斯……我想着你来,又害怕你见到我这个样子……”他饱受病体折磨,脆弱得不成样子,“我太疼了,身体每处地方都很疼……但是这点疼痛的感觉马上也要远去了……告别它无法避免。”
人类费力虚睁开眼,海蓝宝色的瞳仁映入紫色眼睛,他抓住他,用尽最后一口气道:“你不要回头看……”
随着人类最后一口气吐出,洛维斯的身体瞬间僵在原地。路伽的体温正以他能清晰感受到的速度在流失,身体也在慢慢变得僵硬。
“Sweetie……”血族抓着人类的脸,看他、喊他,想将他召回,路伽一动不动,生命已然停止。荒凉的冷意蹿上洛维斯皮肤,让他浑身发抖,大脑陷入空白,却在下一瞬间立刻清醒。
不对……他在做什么?
洛维斯触摸冷掉如石块的躯体,每试探一次温度心就凉一截,但他不得不依靠这种局促的方式让自己的思维保持活跃。
他刚刚竟让自己陷入惊恐无措的境地,忘了行动。事态发展不该是这样的,他回来也不是为了见到这种场景,更不是为了听到Sweetie阖眼前的一句“你不要回头看”。
这句离世的告别在洛维斯眼里显得如此恶意,令他愤怒。他抱起尸首站起来,唇擦过耳边,与平日的动作相差无几,好像对方依旧是个活生生的人:“Sweetie,你对你、对我、对我们两个人,都是极其不负责的。”
洛维斯携人走出这片隔离区,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尸体的腐烂臭味变得浓烈,他嗅到太阳即将出来,眼睛开始发酸胀痛。
这边卡林那晴空万里,外面可怕的疫病成了镇民们饭后的闲谈。亚伦望向窗外,今天也没有等到远方的消息。
他回到菲丽丝床头,陪伴这个照顾了自己近二十年的妇人度过余下最后的时光。
“还是没有消息吗?”
亚伦摇摇头,好半天才扯出句算是自我安慰的话:“至少没有坏消息。”
“杰茜卡呢,也没有吗?”青年眼底的落寞收入妇人眼底,菲丽丝微笑着抓过儿子的手,只道,“那孩子忙得焦头烂额,一直在救人……医者能治好一些人,但还有一种是怎样也救不了的。”
亚伦抿紧唇,看着床上的母亲不语,他知道她在表达另一层意思。
“别露出这种伤心的表情,孩子。”菲丽丝温言安慰他,“你总要学会道别,以后还要习惯它,其实它不可怕的……我也不愿它持续影响你,你老是回头看,怎么往前走呢?”
她絮絮叨叨提及杰茜卡:“杰茜卡是个很好姑娘,她一直在救人,救人可比杀人要难多了……她回来后记得对她好点儿、耐心点儿,那孩子本性善良,就是性格有时太倔……”
“嗯……我知道……”亚伦压着声音里的哽咽,尝试保持平静。
“病体快把我折磨得疯了,我每天都朝它吐口水,要是在最后一刻以泪脸屈服,不就让死神得逞了?——所以现在我要睡个好觉了。”
他听懂对方的话,一时有些落寞:“我知道……这几天是我一直没有让你睡过好觉。”
菲丽丝还撑着一口气,哪怕闭上眼休息,她的睡眠也是极浅的。这一刻几乎不用任何其它解读,亚伦就默契地明白自己母亲的用意:在他刻意营造平静的表面下,菲丽丝还是觉察他心底的波澜,所以她一直忍着不闭眼,不让自己的骤然离世打击自己尚未做好心理准备的孩子。
“你刚出生的时候也是个不让我好好睡觉的小畜生。”
青年破涕为笑,房间里淡淡的忧愁感被妇人一句诙谐话扫净了。菲丽丝朝他伸出手臂,最后一次慈爱地拥抱自己的孩子:“在另一个世界,我仍旧会爱着你,记住这点足够了……去更多地爱以后会陪在你身边的人。”
她最后一次亲吻自己孩子的额头,微笑着闭上眼睛。亚伦守在母亲的床头,听着空气里妇人均匀绵长的呼吸声,逐渐、逐渐、逐渐微弱下来,最后化成再也掀不起风浪的平静的湖水。
菲丽丝安详离世了。
亚伦抹了把眼泪,他深吸一口气,心里隐隐作痛,但有了之前的谈心,现在的他竟能有几分从容应对。
最后一次他如幼时母亲曾无数次对自己所做的般,替她掖好被角。
这时窗外响起送信人的声音,亚伦听到呼喊下楼,走到门口接过了信封。
他拆开看到里面所写内容,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
“嘎吱——”
房门掩上后隔绝了外面的风雨,留下门口一深一浅的脚印。
洛维斯立在黑暗中,封闭的空间里只有烛火摇摆不定的光。雷声响,风闯入,熄灭这最后一丁点儿可怜的烛火,苍穹的闪电一瞬照亮屋内,将他阴郁的脸照得一明一灭。
雷声接踵而至,洛维斯皱眉捂了耳朵,近乎踉跄来到棺木前,不甘心地冲着躺在里面的人类低喊:“路伽·布兰。”
一阵隆隆的雷声回应了他。洛维斯再次捂紧耳朵,趴在棺木上发抖,锋利如野兽的指甲不知何时长出,焦躁地在木头上磨出数道划痕。
雷声阵阵,此消彼长,缓慢而又恶趣味地折磨血族的神经。洛维斯赤目盯着棺木里的人类,幻境里相似的场景蓦地涌入脑海里——他在他怀里闭眼、在四季更迭中长眠,直至最后皮肉腐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