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见证过一场人类的婚礼,那个时候我是假扮的宾客混进去的。”
洛维斯笑了声,不咸不淡道:“你在血族的婚礼上忆往昔。”
两人站在原处等待这场宴席的女主人出场,伊特拉永夜向外延展,尽头处可窥见人类世界的白昼。莱诺盯着如蚁渺小的白天,去日种种重现眼前,那时他顶着所有人的嘲笑也要离开这个地方,经年以后回到这儿,因为一场婚礼,所有的嗤笑都变成刚刚的迎合奉承。
此时他心底竟出现一个十分别扭的想法,乞求莉娜不要出现在这儿,他是如此地爱她,只要她出现在今天的场合,他势必会为了她留在这里,划上永远的期限。
宾客热闹的交谈声式微,转而纷纷朝另一个方向望去。这片土地上,“伊特拉玫瑰”永远是血族里瞩目的焦点,何况身为这场婚宴的女主人。
但是莉娜今天来只穿了一身简单的素白礼裙,被周围的珠光宝气掩盖了风华,众人窃窃私语,投去惊疑的眼神,又不敢大声妄言。她在众目睽睽下,一步一步走到莱诺面前。
“亲爱的。”
莱诺忍着心胸里起伏的酸痛,很想问她为什么来,但在看见面前一身纯白色时,又觉得幸好她来了。
女人停在他面前,相隔几步距离,男人站在原地不动,冥冥之中,两人都很默契地没更靠近彼此一步。
“我想了很久,今天的场合该以怎样的面貌面对你,但我终究还是个自私的人——在你之前,有很多东西都放不下……”
特蕾莎的魂灵有在看着这一切么?她好像再一次辜负了养母的期待。温柔慈爱的妇人生前总念叨着要亲眼看见莉娜成家的那天,她是一生都被爱包围的人,幼年时父母的支持、成年后与丈夫的相濡以沫,这样的情感支撑她走过半生,在快要到人生的尾巴里又毫不吝啬地全都给予了自己。
好不容易她接受了养父养母的离世,决定开始新的人生,就因体内的另一半血改变了这一切,直到抽离人类身份的三百多年之后,遇见莱诺让她重新拾得类似的安慰。
“其实我们都清楚,我骗不了自己,你也骗不了自己,以一场契约留在两人都讨厌的地方,仅仅只是为了对方——这太荒谬了。”
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莱诺伸手的念头强行克制了。
“为了不在彼此的余生里憎恨对方。”她的声音好似被云团包裹,变得悠远模糊,“我现在要走了。”
莉娜知道如果眼前是其它男人,对方一定会愤怒、会发疯、会燃烧一切理智阻止她,可莱诺不会。他们太相似、太了解彼此了,连痛苦都是契合的复刻。
她在莱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后退,鼓起勇气转身,维拉妮卡匆匆而来,一下握住她的手腕,声音都在发抖:“honey……”
“为什么改变主意了呢?”维拉妮卡的目光忽得落在她素白的衣裙,找到理由似的发问,“是婚纱不满意?还是别的什么不喜欢?要是你对今天的婚礼不满意,我们可以重新筹备的!衣服、场地、仪式全都可以按你喜欢的来!”
她就不该一开始放心把筹备权交到洛维斯手里,凭他那样傲慢自负的人,怎么可能会对同父异母的妹妹上心?重新筹备一次她绝不可能再让洛维斯接手了。
但是莉娜只是摇摇头,打破她最后一点儿念想:“不用了。”
维拉妮卡心中轰塌,怔怔地看着莉娜不说话,所有计划都朝着始料未及的方向发展,轰隆隆地像驶向未知的马车。
“这个决定我想了很久,不会改变了。”莉娜看着维拉妮卡,犹如初见时的样子,一开始她把她当成慰藉,可没想到竟真心实意把她当妹妹那么多年,“妮妮,兰利家需要你,这里也需要你,与他们比起来,我是最不被你需要的那个。”
她最后看了这里一眼,生怕反悔似的,众目睽睽下加紧脚步离开此地,留身后一大片乌泱泱的宾客小声议论。
维拉妮卡的神智在女人离开后慢慢回笼,兴许是被周围的议论声吵回来的,她目光扫过周围血族,可怖的眼神引得大家纷纷噤声。
巡视的目光最后落在一身新郎装的血族上,她气愤地走到莱诺面前,声嘶力竭:“你为什么不追出去!你到底跟honey说了什么让她改变主意!你搞砸了这一切,我一辈子都不会让你在伊特拉好过的!”
洛维斯一手抱着猫,一手将人拦住,见维拉妮卡情绪激动,不免皱起眉头:“兰利小姐,莉娜她自己做的主意也能怪罪到别人身上吗?”
“差点把你也忘了。”维拉妮卡凶悍地瞪向他,“honey有今天的决定,你也没少从中作梗吧!洛维斯,你跟他一起装什么无辜!”
眼见局势不太可控,薇薇安和阿利斯特赶紧上前,左一顿右一顿劝说,才没让她与洛维斯的争执进一步上升更可怕的场面。但女人性格强横,劝说并没有让她平静下来。
莱诺似乎过了很久才从莉娜的离开缓过神来,思维终于回归眼前的局面,维拉妮卡仍旧用看仇人的眼神瞪着他。
终于下定决心一般,他开口了:“我不会去追,更不会劝她回来。”
女人的脸因愤怒而扭曲:“你说什么!?”
“兰利小姐,你自私、任性,总是从她身上无限制地索取满足自己需求,蹒跚学步的婴儿一样抓着母亲的脐带不放。但是剪不断那根脐带的话,她会死的。”
莱诺的话点燃维拉妮卡剩余的怒火,她斥责他根本没有资格来评判自己和莉娜间的关系。若不是其它血族拦着女人,指不定现场更加混乱。
可男人的声音在混乱里更加掷地有声:“我不会再让今天的错误延续下去!”
“别把你挽留不了她的心做借口!”维拉妮卡嘶吼道。
动物天生能感觉到环境的紧张,窝在血族怀里的糖糖毛发炸起,尾巴紧紧贴在身体一侧,转动猫头盯着维拉妮卡。
洛维斯心思全然在眼前的争执,丝毫没注意到怀里生物的变化:“能挽留又怎样,不能挽留又怎么样?唤不唤回莉娜的心,莱诺也没有为你的私欲买单的义务。”
这番话又为争执的火焰添了把柴,维拉妮卡愤懑充心,洛维斯这边也心情烦闷,双方都将要大吵一架,一阵意外却突地打破这一切。
糖糖哈着气突然从洛维斯怀里蹬出去,扑向维拉妮卡,对方反应迅速,一下侧身躲了过去,黑猫撞上身后高筑的香槟塔。
女人新添的愤怒来不及发泄,便听得一阵杯子哗啦啦的破碎声,酒水四溅,引得宾客们发出惊呼声,更糟糕的是,浑身毛发湿透的黑猫非但没有安静下来,反而嘶嘶叫着在宾客中上蹿下跳!
一时间,所有的东西都被打乱了!仪式不存在了!精美的婚礼布置不在了!客气讲究的宾客们也不扮演礼节了!抓猫的抓猫!骂猫的骂猫!也有一边抓一边骂的!“坏猫!坏猫!”此起彼伏。
胜在身体小巧,灵活地逃窜于各个小角落,血族们即便再怎么敏捷也没法轻易抓住这只猫。现场一片糟糕的嘈杂和尖叫惊动仆人照看的黄雀,它在笼子里疯狂扑腾翅膀,受惊般连续不断疯狂鸣叫起来。
所有声音都融进混乱里,像没品味的人粗暴地手握工具锯着弦乐器,不合时宜地糟蹋这场精心布置的婚礼现场。身处一片混乱中,自然没有血族再去关心人声般的争吵了。
糖糖最终还是被擒获,身上多了被碎片划伤的伤口,洛维斯给它包扎完后又将它关进笼子里,看着它就想起前几天婚礼上对方闯的祸,一脸郁气。
猫咪这边也不示弱,爪子扒拉铁柱,冲着血族连连哈气,洛维斯见状不由得斥责它:“你闯出祸,还在我面前生气?”
谁知四脚兽不仅不吃他的威慑,反而更加愤怒,撒泼打滚得更凶。但很快它就安静下来,不是因为屈服,而是疼痛浇灭了它的气焰。
糖糖用爪子打掉伸来的手,不服气瞪着男人,洛维斯看着它,心里估摸着要来一段时间的冷战了。
此刻仆人走来,敲了敲门,得到应允后踏入房间,将信封交到收信人手上。洛维斯拆了信读里面的内容,表情由最初的平静逐渐转向凝重,最后他将纸揉成一团砸向地面,愤怒地起身离开房间。
莱诺正从外面回来,经历前几天的婚礼事件他看起来身心俱疲。仆人们偶有闲谈,说是莉娜小姐和莱诺先生这段时间的争吵比以前更频繁了些。
他与准备出门的洛维斯偶遇,一眼察觉对方情绪不太正常,下意识喊住对方:“洛维斯。”
洛维斯看见莱诺的那刻,这段时间经历的所有糟心事全都挤压入大脑,他想起自己回伊特拉的初衷,心中悔恨更甚,浑身一下充满攻击性,音调高亢:“怎么?你还想结第二次婚吗!?”
突如其来的斥责令莱诺愣在原地,等他下一秒回神时,洛维斯早已咬着牙离开,身影消失在伊特拉的天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