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拉开帘子,看到地平线上追赶而来的小人点儿,惊讶地告诉里面的人:“杰茜卡你看!那是不是亚伦先生?”
杰茜卡头探出帘子,只一秒就认出来那人来,隔着辽阔的原野,对面人也一眼注意到这边,追赶的步伐加紧了。
她心中“轰——”得一声,犹如坍塌,一行泪登时涌出来,着急迫切地朝车夫喊:“拜托——停下!停下!暂时停下!”
路伽被外面的声音惊扰,掀开帘子,一眼就看到马车后面追赶的人,又听到杰茜卡急切的恳求,连忙指挥他们停下来。
杰茜卡提着裙摆从车上跳下去,上次她也是以这样的姿势逃离老父亲的阻拦去往战场,回来时父亲斥责她,指责她的叛逆、指责她作为女儿对已然年迈父亲心情感受的忽视。
她知道那些不是父亲的真实想法,不然他不会从小就鼓励自己看医书,也不会让自己接触这场危险的疫病。
她亲眼见证过战场上的流血、见证过刽子手的残忍,曾一度觉得这个世界很奇怪,父亲在医馆里整日整夜忙着救人,土地的另一边却在挑起争端、在杀人。
所以她不会放弃这次前往异乡的抉择——很早她就奉行的追求。亚伦追来了,他理解她的想法,也知道她想要什么。
杰茜卡在渐起的初日辉茫里奔跑,扑进亚伦怀里嚎啕大哭,身体一抽一抽地,骂他、打他:“你不好好跟我告别!现在你终于看到我这副伤心的样子了!你得偿所愿了!”
“对不起……杰茜卡……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他将人紧紧拥入怀里,眼泪蹭到自己的衣领、胸口,对方眼泪一直不断,他就对自己先前的行为有多后悔。
他拥着她说了点儿体己话,又耐着性子哄了会儿,杰茜卡心情才平复了些,被亚伦送回马车。
路伽见两人一同走来,不免欣慰道:“真为你们感到高兴。”
“希望没耽搁你们。”亚伦笑了笑,安置好杰茜卡那边后与路伽搭话,神色有一丝懊恼,稍后又化为宽慰,“真是后悔,不该把这么多时间浪费在冷战上,路伽,替我照顾好杰茜卡,我想等到菲丽丝病情好转那天,我也能赶去与你们会面。”
他朝路伽做出和儿时相同约定手势,对方给予相同回应,一番简单的打点后马车又重新向着卡林那外的世界行驶。
洛维斯盯着掀帘进来的人,路伽容光焕发,不见刚才的落寞,忍不住道:“你还有扮演拿着爱心弓箭小生物的爱好。”
路伽一听,顿时不乐意了,立刻反驳道:“我和亚伦从小玩到大,看到他和喜欢的人心意相通,当然会为他感到高兴。”
洛维斯心里又在一些奇怪的地方论输赢了,好面令他没吭声,说出来太显自己心胸狭窄。
金色的软发凑过来,热乎乎的面颊贴上洛维斯的,青年软着嗓音开口:“Darling,给我个吻吧~”
斜上方视线垂下与碧色眼睛对视,洛维斯一时不明白他又想搞哪出。
“我知道你吻了我——在马车里,从伊特拉启程那次。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并格外怀念当时那个感觉。”路伽说着又凑上来索吻,“——一个让你的Sweetie心欢怒放的吻。”
掌心顺着人类的依靠抚上温热的脸颊,不免令人飘飘然,下一秒路伽便痛叫出声,揉着被掐痛的脸瞪他,骂了句。
洛维斯置若罔闻:“没有、不会。”
路伽:“行吧,斯克鲁奇先生。”
观赏对方吃瘪的样子洛维斯倒是开心不少,笑声泄出又招得气急败坏的人儿多骂了会儿。
“斯特兰德家那边的事真不要紧吗?”路伽后半句“感觉你最近蛮闲的”话没说出口。
血族和人类的时间观念不太一样,于人类而言很长的时间在血族看来不过是须臾一刻,路伽深知这一点,大概这也是洛维斯最近一直在他身边的原因。
算是贪欢寻乐的一刻,所以时间才能忽略不计的么?路伽不希望有这个因素在,维系一段关系是要为此付出时间和精力的,像养植物一样,你才能从里面学会珍视。
“一群事情都讲不明白的老东西,递交来的信百分之七十都是无效信息。”洛维斯要从那一堆纸里挑拣出一半写给莉娜的情书,还有三分之一是些无关紧要的日常问候。
路伽憋住心思,“老”这个词从洛维斯嘴巴里说出来挺诙谐的。
洛维斯视线扫来,猜出他在想什么,路伽摆手打哈哈糊弄了过去。
路程颠簸,狭窄的空间容纳两人,路伽享受着进入忙碌前的这份独处,思绪不由得飘在对方身上:“斯特兰德家对你意味着什么呢?”
“某种‘必须’吧。”
路伽想了会儿,用自己的感受理解他的话:“哦,是责任。”
洛维斯笑了笑,并不认可这样的解读,心里也从未联想过这个词,他无意为自己的行为添上褒扬的名号,实在虚伪。
车马又辗转了几个昼夜,几经太阳东升西落,终于到达被疫病困扰的土地。
路伽在杰茜卡指导下领着一批人设立好隔离区,又下令暂时禁止外来船只停靠,将疾病的传播影响降至最低。
一些本地的健康市民加入这场救助中,有医药知识的便协助着杰茜卡一行人研究药方、煮草药汤,没有的便去分发物资、安抚并振奋大家士气。
杰茜卡为药方的事日夜操劳,身心憔悴,救助人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死亡人的速度,比起战场的兵戈,天灾才是真正的强大的刽子手。
唯一值得感慨的是,这份灾难将所有人的心都凝聚在一起,另一方面又显得此刻弥足珍贵了。
路伽和杰茜卡谈论了最近的伤亡状况,确定未来一段时间的应付措施,他走出这座医者来来往往的房子,门上的标语醒目入眼:愿明天的太阳亲吻你。
路伽又佩戴上鸟嘴形面罩,穿上过膝的油布黑色长袍,领着同样装束的一批人前往处理土地上的尸体。
他和其它人一起将尸体搬运到集中处理的地方,在一小会儿的休憩间隙里看见洛维斯正朝他走来,旁人都一身漆黑戴着面罩,就洛维斯顶着一张毫不遮掩的面孔,又穿着常服。
路伽眉头紧皱,看着他走来在自己面前抱手而立,自若的模样令人恼火:“你知道这样很引人注意吗?”
血族“哦”了声,依然不痛不痒:“不想上身没品味的衣服。”
隔着鸟嘴形面罩,路伽的嘴角几乎是不可察地抽搐了下,他放弃在此刻争辩细枝末节,还是决定带对方换一身衣服:“跟我来。”
洛维斯听话地跟上脚步,来到物资存放地。他盯着路伽用专门的消毒液体擦拭了一些病菌接触的地方,又取下面罩,在即将为他也找来这一身衣服时,终于不再吝啬步子,上前献上拥抱和亲吻。
路伽因这突袭僵住身体,想到最近频繁接触尸体,本能地避免将身上的病菌传染给对方,试图抗拒这个吻。
“血族不会受它影响……”
所以你可以坦然地、不忧患地接受来自我的拥抱、亲吻。洛维斯逼着路伽张口容纳专制般的汲取和吐息,内心不断辱骂这场疫病,阻挠两人过往一切亲密的热情。
强势的亲吻令下颚发麻,唇齿间几乎丧失了咬合紧闭的力量,路伽虚睁着眼,唇角克制不住分泌出津液,都被洛维斯一一情-色地舔净了。
对方餍足后终于舍得松开唇齿,说起正事:“离开这儿的马车准备好了。”
“?现在正是缺人手的时候。”
“我知道,就是因为这样才要更早离开。”
“我走的话,大家好不容易振奋起来的精神会遭到打击的。”
洛维斯深沉地盯了他会儿,双手放在他肩上,语重心长地劝解:“Sweetie,你听我说,这样的情形在你们人类世界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生,每次都有或多或少的人因此丧命——但是这么多年来,没有哪一次比得上今天这样大规模的死亡。”
“那更不可能离开了。”路伽收拾收拾准备重新换装上阵,“我不想就因为这个就选择怯懦。”
洛维斯拦住去路,气愤地将人重新拽回来,额贴额,呼吸深重,想说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一声从角落里传出的呜咽打破僵持的氛围,二人不由得同时望去,又寻着声音找到源头——一只受了伤的黑猫正被压在木板重物下。
路伽先洛维斯一步做出反应,小心翼翼移开重物,将受伤的黑猫抱起来,目光如这多日来看那些一个一个接连死去的病人。
“在生命快要燃尽的尽头,他们连最后告别的拥抱都不能享有。”怀里的小生物气息奄奄喵呜了下,轻轻蹭了蹭路伽。
洛维斯态度终究还是软下来,牵住他道:“有个地方能照顾它。”
路伽与洛维斯双手交叠,沿着对方的脚印前行,在这遍布死亡恐惧的土地上他再一次纵容了他的任性。
他掩了掩怀里受伤的小生物,疫病肆虐,它被视为不祥之兆。救起的那一刻路伽根本不想再去思考什么“邪恶”、“不幸”,他眼里只有“生命”这个词,像与昨日、前日那些擦身而过的生命一样。
“洛维斯……”
他每次发音念出这个名字时都是雀跃的,轻巧地落在心上,点了点又飞跃出去,像捉不住的云雀。
如今嫌少地、沉沉地降落心底。洛维斯握紧手,捉住了他,路伽云团一般的心思便从蔚蓝的晴空缝隙里吐露延展出来:“在你刚刚不畏任何抱住我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我是爱你的。”
攥紧的指尖轻轻发颤,复又收紧,紫色的眸光迎着碧蓝的眼睛互相注视,流出某种温和的、沁人骨髓的怪罪,少倾,洛维斯才扬起一个柔软的弧度:“你早该这样想。”
路伽跟着洛维斯到达地点,替他们开门的是位中年妇女,她看到两张陌生面孔一愣,直到洛维斯报出一个名字——应该是这儿男主人的名字。在这之后,她就将两人迎了进去。
楼上听到妇女的呼喊后有所响动,紧接着便走下来一位容貌年轻俊美的男人,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洛维斯身上,没有丝毫意外,平行扫到路伽身上才起了点儿兴致。
“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