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维斯几乎立刻蹙起眉头,男人从他变化的神情里品味出一些别的意味,看来这个轻浮的称呼并不适宜用在旁边的人类身上。
他仍以东道主的礼节接待了两位不速之客。洛维斯带着路伽一同坐下,没有任何客气的姿态,好像自己才是这里的主人。
“没想到这些年里你竟然组建了家庭。”
男人不以为意地笑笑:“斯特兰德先生,虽然说你于我有恩,但我总不能为你做一辈子的事,我也得享受一段完全属于自己假期的权利——现在你委托我做事,我可是要收额外酬劳的。”
路伽余光打量周围,除了他和洛维斯,这栋房子里只有眼前的陌生男人和刚才开门的妇女。
“那不是什么大事。”
男人见洛维斯如此爽快地答应了,倒也乐见其成。他刚准备询问是什么紧急的事儿,路伽怀里就探出一只毛茸茸的耳朵来,睁着滴溜圆的眼睛冲自己虚弱地“喵”了声。
洛维斯从路伽怀里抱过这小家伙,无声表明来意,这一幕男人看在眼里,怎么想都有一种不符合洛维斯作风的荒谬。
他遵守多年前替洛维斯做事的态度,并不多问,领着人上楼给这只受伤的小生命处理伤口。路伽在客厅坐了会儿,等到了男人先下楼。
他替眼前的人类倒了杯水,算是简单的待客礼仪。路伽没有喝,反而问道:“你也是血族?”
路伽的话出乎男人意料,他重新揣度某些细节,也问道:“你没有被欺骗?”
路伽不解,对方一笑置之:“阁下如何称呼?”
“路伽。”
“凯文。”
“什么是欺骗?”他还没得到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呢,又冒出第二个问题。
实在不是自己探索欲旺盛,也不是对这儿感到多么新鲜好奇,纯粹一涉及洛维斯相关的,路伽就不由自主地想多了解一点儿。
他在他面前都不怎么主动说的,提及过去也像在展出一幅苍茫寂寥的雪景,少了些鲜艳的色彩。
还有他最近刻意隐藏起来的阴暗面,路伽其实是感觉到了的。
“算是半个。”凯文回答第一个问题,却也止步于此。
“给我们开门的女士,是你的妻子。”
“嗯。”他笑了笑,终于起了点兴致,开始述说自己的故事,“两百年前我的母亲过身,我为此意志消沉了段时间,直到三十年前遇见了自己的妻子——不过这些都是很后面的事了,所有的故事都应该从开头说起:一个女人发现自己被欺骗后,带着她的孩子逃离的故事……”
“母亲是生下我后发现我与其它婴儿不同,才意识到父亲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开始了那一天的逃离……爱好脸面、控制欲极强的父亲可以接受自己的抛弃,却唯独不能接受她的主动离开,我们藏到哪儿他就纠缠到哪儿,就这样胆战心惊地过了二十几年……直到斯特兰德先生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他为我提供了一个方向,当然最后执不执行全然在我,不负所托地,我让这些骚扰声彻底消失了——只不过这套解决方法有悖你们人类的伦理道德。”
凯文说到这儿,有意留察眼前人类的表情,他实在是太好奇能与洛维斯相恋的人类是什么样子了。
“作为报答,我带着母亲搬到了这儿,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帮助斯特兰德先生探听人间的消息。”
路伽这下懂了凯文口中的欺骗。
“抛开恋人这一层天然会给彼此蒙上薄纱一般朦胧美丽的关系,在您眼中,斯特兰德先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凯文先生希望从我这儿得到什么样的答案?或者说问出这个问题时就等待我露出您期望的踌躇,对自己所选择的情感开始怀疑。”
对方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就这么保持了几秒。路伽又浑身带刺地开始言语:“凯文先生,从我们谈话到现在,您一直在打量我,这种被审视的感觉让我很不舒服,如果您是以一种友善的方式打开话题,我也会以友善的态度将聊天进行下去。”
凯文缄言,半晌才从这沉闷里呼出一口气息:“这点是我冒犯了。”
确实从一开始他就揣着恶意,拿父亲母亲的关系来类比两人:凯文认定路伽如当初的母亲一样认识浅薄,都被表面光鲜亮丽的东西吸引,看不到内里的一团败絮。
“抛开那些,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大概是‘冷漠’吧。”
也许是为了不让话掉在地上,又或者是为了缓和气氛,路伽续上他问题的回答。凯文眉眼一挑,没料到路伽对洛维斯竟持有这样的看法,他花了几十年才搞清楚的事,对方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说出来了。
“母亲寿终正寝后,我恳求留在斯特兰德先生身边继续做事,他拒绝了,让我去找自己想做的事,听上去我似乎得到了一份自由。”凯文的脸上浮露出讥诮,“我和母亲互相支撑对方几十年,彼此的链接突然断掉,对我来说是种打击,迫切地希望以一种习惯的方式存在于世——斯特兰德先生的言行不过是让我自生自灭。”
“但是你没有毁灭自己,所以才有机会在三十年前遇见你的妻子。”
“因果错了。”凯文噗嗤一笑,陷入一阵长长的沉默后,将话题重新转回洛维斯身上,“有些人站在那不说话,不过多流露情绪,就宛如大理石雕塑一样美丽迷人,但要真正接触一阵,就明白他的心比石头还硬。艺术家千方百计将石头雕得如真人般灵动、栩栩如生,无限歌颂赞美它们,却又常常对真实的人感到失望……”
美丽的大理石雕塑,迎着烛火光晕踏出阴影,立在二楼平台,微微俯身望向一楼交谈的人影。
“我刚才听见了我的名字。”隐隐约约的,应该不是什么好词。
“是啊斯特兰德先生,我正准备跟路伽先生讨论您刚刚给了我一笔可观的安置费的事儿。”
“安置费?”
“作为将猫寄养在这一段时间的酬劳。”凯文懒散地伸展了下四肢,“实不相瞒,你们要是晚来一阵儿不一定能见到我,外面疫病肆虐,我的妻子年岁渐长,经不起那些折腾,我最近一直在为带她离开这儿做打算,斯特兰德先生这笔酬劳恰好解决一些燃眉之急,算上路途、搬家费用,足够我们在异乡搭建一座房子度过余生。”
“为了一只猫……”路伽心道未免给得太多了。
凯文毫不吝啬地赞美洛维斯的阔绰,刻意地说给路伽听似的,表示自己一直在说洛维斯的好话。
“对斯特兰德先生而言,最容易拿出手的不就是金钱吗?他要是执意给您花这笔钱,也拦不住,要是您从他身上无利可图,斯特兰德先生保不准还会失落呢。”
他们的猫得到托管照顾,自己也拿了好处,怎么看都是双赢,至于值不值,洛维斯心里自己有衡量标准。
三人小叙了会儿后,路伽与洛维斯携手离开。
“凯文先生对自己的认识相当消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