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着不高兴了!我为什么还要继续戴!?莱诺,你别想逼我做选择!如果不是妮妮,我早就死掉了,你遇不到我!”
“那现在呢?她在把你往什么方向逼,你不知道吗?”
“这样能让我活下来,你不是期望这样吗?!你不是一直这样自私地期望吗?!”她嘶哑尖叫起来,近乎晕眩的感觉撕扯全身,大概是身体里那一半的血液正在作祟。
那一半的基因把她变成不能见光的生物,日日夜夜折磨她,她睡着时周围是黑夜,醒来时周围也是黑夜,人间每日升起的太阳变成奢侈品,教堂的钟声已成了遥遥的过去。
那个名字的发音也如被风沙侵袭的石头一样变得晦涩。
她无意识摸到湿润的脸颊,失焦的目光怔怔聚拢,这才发觉泪早已淌下。
男人伸出双臂紧紧拥抱她,亲吻她的额头、脸颊、唇,他一遍又一遍重复这个动作,尝试驱散她心底的那份悲伤:“你在这儿太痛苦了,亲爱的,我为什么不走,你不是都知道吗?”
他听到她的呼吸逐渐平静下来:“我们离开这儿吧,离开这个曾经让我伤心,也让你伤心的地方......”
莉娜恍惚着喃喃:“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她说得太小声了,莱诺没听清,低头看向对方,莉娜从晕眩里清醒过来:“我们现在都不太理智,在这种情况下做决定,以后都会后悔的。”
“你也不要被我左右选择。”女人迟钝地推开他,转身离开。
莱诺盯着她一点儿一点儿消失在视野里,屈身发出一声悲鸣,又跑进斯特兰德家的书房里。
洛维斯盯着突然撞门而入的男人,一脸不明所以。
他没问来意,意外的表情在脸上出现几秒后就消失了,洛维斯埋头继续处理斯特兰德家的事务。
莱诺上前几步,一把将桌面的东西一扫而空,纸、笔哗啦啦落了一地:“洛维斯你别装了!你根本不想管这些!”
洛维斯定定看向他,声音冷静:“莱诺你别像一条疯狗乱咬人。”
“疯狗?我?你说我像疯狗?洛维斯你要不再看看自己,对比下谁更像疯狗!把这些纸全换成那个人类的吊唁信,我不信你还坐得住!”
“你又说了什么刻薄话刺-激维拉妮卡?!你不刺-激她,她能跑去找亲爱的寻求安慰吗——?”
洛维斯头痛地揉额角,抬起头时男人已经远离桌前,他面容痛苦,双手握拳捶打墙壁,折腾了会儿又失智般跑出书房。
洛维斯扫过散落一地的狼藉,沉默良久,又头痛得揉起额角来。
......
时间穿过绵延无尽的黑夜,抵达熹光初绽的人间,橙黄的光自地面一点一点升起,点亮这片天地,照在血迹干涸的土地上。
青年手中的银剑照出地上惨淡的面孔,在剑锋朝下落下时这副躯体便彻底失去生机,只是死前还凶狠地瞪着他,嗫嚅着咒骂他。
不止这一副尸体如此。不过他手中的剑一日比一日利落,有些人全然来不及反应。
他们的眼神太坚定了,好像他的确是穷凶极恶的罪人。金发青年从这一张又一张相似的神态里品出一丝可悲,这份他们被愚弄的事实。
愚弄他们的人高高挂起,不关心所谓信仰,也不关心他们本身,但还要借着信仰由头使用他们。
他擦干净剑,朝回走,喧嚣暂止。
远方教堂钟声响起。
“铛——”
这里是永远的安宁之地。
年轻的白袍男人迤迤然步入殿堂,衣角轻盈地掀起,在风中如波浪摇曳。
他在肃穆寂静的神像前驻足,揭下连帽,无神的眼睛逐渐聚焦,落在雪白如玉的雕塑上,变得狂热、痴迷。
他为此呕心沥血。
地面上所有的生物都忘了祂,只有它还记得,但没关系,它会让祂的名誉重新遍布世界每个角落,让祂再次享受敬重爱护。
“轰——”有人破门而入,踉踉跄跄跑到男人面前,“扑通”一下跪在脚边。
“大人!劳请您救救我,现在只有您能救我了——”
班尼斜视地上的人,悠悠道:“司祭大人,你还有足够的时间离开这儿。”
“离开?”辛里斯怔愣一秒,苍老的脸迅疾狰狞起来,抓着班尼的衣角恳切,“不,我不能离开这儿!大人您一定有办法,您一定有办法让我继续安稳地坐在这个位置上!”
“你已经拥有过很多了,超越常人的寿命、财富、地位,这几百年难道还没享受够吗?”
“但这些都是不公的!”辛里斯目眦欲裂,“您允诺时从未告诉我:哪怕长生也无法摆脱躯壳衰老的折磨、拥有财富却无法肆意享用,地位!哈,地位——它更是一次又一次扼杀了我的欲望!”
班尼目光冷冷地看着地上的老人:“你太贪婪了,拥有这些,已是莫大的恩赐。”
“这是我应得的补偿!”他形容枯槁,用沙哑干枯的嗓音叫着,“我帮你建成这座建筑、这尊神像!把自己几百年的光阴都投入进去,为你四处招揽祂的信徒!”
“为我?”他轻轻笑了,目光鄙夷,“你没有从中牟利吗?我的要求你真的照做了吗?这几百年来你只顾自己享乐,从来没有把我的要求放在心上,你还骗了我。”
班尼漠然:“司祭大人,代祂宽恕别人的你,该赎罪了。”
“不可能!不可能!你不能这样做!”辛里斯失控叫起来,但他的声带实在太老太僵化了,难听至极。
他双手死死抓住男人的衣角,神态狼狈地恳求,一遍又一遍。班尼冷淡地朝旁边挪一步,避免他的触碰。
“那怎么办呢?我已经把你的一些证据交上去了。教皇为保住地位,向伊芙莎求和,急需一个人揽下所有罪名来承担民众的怒火,你猜猜他们挑中了谁?”
辛里斯脸色煞白,跌倒在地。
“你以祂的名义满足自己的私欲,你玷污祂的美名,你亵渎祂,你......罪无可赦。”他的视线一步一步紧逼,温和不再,浓重含怨的指责袭上来。
这具沧桑的、丑陋狰狞的皮囊忽得沙哑大笑起来,衰败的眼睛讥讽地看着面前男人:“但是您当初却信了!哈哈!!我随便在你面前演一演对祂的敬重,您便信了!”
辛里斯朝着他恶言恶语:“您口口声声说要宣扬祂的意志,于是无处不赞美祂,但你却眼明心盲,周围是非分辨不出——”
“闭嘴!”
“祂根本不存在!祂一开始就不存在!”戳到对方的痛处,辛里斯的语气变得更加高昂起来,“祂要真如您所说的这般仁慈,就不会眼睁睁看着我落入现在这般境地!寿命财富地位本就是我应得的!”
“实际上祂根本不存在!祂根本不——”
“噗呲——”鲜血从辛里斯体内溅出。
插入背部的银剑泛着冷冷光辉,辛里斯被死死钉在地面上,整个人似一副干瘪的尸体,晦涩的眼睛一动不动。
班尼愤怒地紧盯地上的人类,嘴唇因激动而不住颤抖,辛里斯侮辱祂、轻视祂,他克制着想将这人千刀万剐的冲动,最后极其冷漠地吐出那个字眼。
“赝品。”
银剑慢慢从辛里斯背部消失,重新聚形回到巍峨的神像手中。
它肃穆、圣洁、威严,屹立在这儿,就好像祂也一直在这儿。
只有“它”知道,“它”又一次失败了。
辛里斯还是个青年时,他找到化形为班尼的“它”,告诉“它”他能帮助“它”找到“祂”。
那时“它”在人间对“祂”的传颂已过了数万年。
起初“它”也以为,“祂”最终会降临在辛里斯身上。这个青年一开始是慈爱的,对信仰怀着忠贞的热忱,但后来权势的贪婪吞没了他,把他变成现在这副可憎的面孔。
“它”身上的人皮开始脱落,“班尼”的躯体从它身上分离出,倒在地上,似安息了般。
模糊的躯体重新整塑,从白雾里逐渐化为清晰的女人形态,她褪去白袍,略过这里的一切,离开圣洁的殿堂。
她向远方的永夜走去。
女人一进入洞口,凛冽的寒光直直朝眼前劈来,她仰身后躲,定睛瞧见是熟悉的人,又气又恼地喊出声:“西莉纱——!”
西莉纱笑盈盈应了声,提着剑继续劈来,攻击又急又猛,女人来不及闪躲,下意识抬手抵挡——剑锋倏地克制住偏移方向,但还是意外地在手腕上划出一道伤痕。
“啊...错了!错了!”她连忙收起剑,上前查看伤势,又拿药给女人敷上,发现伤痕无法祛除,不由得懊恼,“早知道不跟你闹了。”
她的视线落在一旁的剑上:“你能拿起它了?”
“是。”西莉纱艰难扯起嘴角,笑容有些沉重,“这也牺牲了许多,那位大人说‘通往成功的路前这些都是必要的’,我如果一直举不起它,便是辜负了信任我的同伴们,你进来时应该也发现了,外面比以往少了很多血族,他们都为了这把剑——”
她说到这儿,声音有些哽咽,紧紧抱住对方:“还好你及时回来了,米娅,你出去查探这段时间,我很怕你被那些大家族的血族发现,你知道他们有多冷血,手段又是何其残忍,但是幸好——”
“米娅”任西莉纱抱着,听她絮絮叨叨关切的话:“你也会一直在我身边的,对吧?”
西莉纱无法窥见米娅的神情,在道出这句话后她怔了一秒,开始思索这句话的含义。
她没任何触动,只分析出西莉纱似乎将这句话看得十分珍重,自己并不能感同身受。
不过米娅还是露出以往一样的微笑来,温柔回应她:“嗯,对。”
西莉纱拿起剑,意味着它也离祂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