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盲声哑的赫利诺斯点点头,化为白雾融入她的躯体。
整座白色宫殿轰然坍塌,滚滚灰尘随着湮灭的废墟扬起,洛维斯瞳孔骤缩,指甲深深陷入皮肉里,难以相信这事实。
万念俱灰之际,尘雾里模糊地走出一个身影,怀里还抱着一个人。洛维斯以为自己出现幻觉,直到那人走到自己的身旁,蹲下看他,眼神明亮。
“我回来了。”
“嗯。”洛维斯松了口气,放心闭上眼。
再次睁眼他又回到休息的卧室,房间里的样式略有改变,感觉却是与之前如出一辙。芙洛忒娅依靠自己的力量重新修建好了这片国土,窗外街道熙熙攘攘,人们安居乐业,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守在床沿边的路伽见人终于醒来,忙不迭通知他消息:“芙洛忒娅约我见面。”
洛维斯皱眉。
“放心,这次不会有事的。”他想做些什么宽慰对方,但又忽地想起之前说过的话,克制着没伸出手。
路伽暂别对方,朝着约定地方而去。
“你来了。”温和的女声自不远处响起,芙洛忒娅坐在花廊下微笑看他,身旁坐着闭目休憩的赫利诺斯。
“他还没苏醒,只是我想带他出来透透气。”女人简单解释几句,又问道,“这个地方的装潢,是不是很像你们那儿的世界?”
“......嗯。”
“因为这些东西都是那个金发碧眼的人类描述给我的。”芙洛忒娅目光瞥到他手里攥着什么,没问出口,对方已先一步回答。
“这些是他留给您的。”路伽将整理好的诗歌手稿给她。
芙洛忒娅看着纸上内容,热烈的称颂、赞美与爱意,令人几欲落泪,她沉默良久,忽得释然道:“他爱着的,是个虚幻的影子。”
“您当初不离开,是因为首相大人吗?”
“不仅仅是。”芙洛忒娅声音极低,温柔和煦,“因为私心创造出了这个国度,创造出了赫利诺斯,他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母亲曾教诲我们,不要抛弃你们的孩子。这个世界能运行存在,也是因为她没有抛弃死掉的我。”
芙洛忒娅口中的“母亲”、“她”,是祂吗?那个模糊辨不清的身形。
“她在这吗?”路伽探究道。
芙洛忒娅摇摇头:“我身殒后,母亲为我创造了这个幻境世界,她徘徊在附近,但是从未现身过。我能感受到她的痛苦,因为太沉痛了,选择了沉默,她长久地接受不了已经发生的事实——如果创造出自己的孩子,是为了看他们互相残杀,那世界的伊始又是为了什么呢?”
“直到那个人类来到这儿——”芙洛忒娅被他口中灿烂辉煌的文明吸引,突然意识到自己创造的和谐美好的国度实则是一颗华丽的空心果实,所以它永不糜烂,但也停滞不前。
为了赎清残害手足的罪孽,人类始祖亲手销毁了自己的神髓,抛弃神力后,却依然带着后人开辟了一条又一条的路来,生生不息,薪火相传。
“他带我见识了真实灿烂又热烈的世界。”芙洛忒娅眉眼低垂,“但我不认为这里是假的就该被抛弃,何况是真是假取决于每个人的依据,这里对我来说就是真的。”
“不知不觉又说多了......”她把话题扯回“祂”身上,“提到母亲......很久很久以前她离开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但直觉告诉我是为了很重要的事。”
“陛下真的认为和那个人类的一切是假的吗?”
白发女人一怔。
“带来那样深沉情感体验的人,一辈子可能都难以忘怀,也难以欺骗自己是假的吧?”路伽状似无心道,“神明也会逃避自己的真实想法吗?”
芙洛忒娅扬起笑容,带着点戏谑语气:“总是这么一脸坦诚地说出这种话,真的更想把你留在这儿了。”
“?”路伽发出疑惑,不理解对方为什么执着于这点,想了会儿总觉得她这语气像在想养一个有自我意识的宠物啊!
身旁的赫利诺斯眼睫微动,快要苏醒。芙洛忒娅的金瞳渐渐褪了点色,她开始主动提起那件事:“我愿意把神鸟之羽借给你。”
“陛下......”赫利诺斯闭着眼欲制止他,胸口急促起伏。
“但是——”面对芙洛忒娅的坦率,路伽反而犹豫了。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其实这个世界并非完全依靠我运转,还有母亲留下的力量做依靠,它足以维系这个世界几百年——赫利诺斯身上也有一部分完全独立我存在的力量。”
赫利诺斯睁开眼,眼底一股迷茫,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我很乐意把东西借给正确的人,做正确的事,外面的世界会发生无限可能,我等着你们经历那些事,归来时再说给我听。”
赫利诺斯知道自己的王心意已决,不便多说什么。
路伽和洛维斯被送到一开始来的地方,幻境出口刚打开,形成还需要一段时间。
赫利诺斯于两人身后伫立着,沙漠的风吹起他的白发和衣袍,如洞窟里走出的古老壁画。
芙洛忒娅在他怀里陷入昏睡,心口处刚取出了神鸟之羽,那儿还有一层金色轮廓,是“祂”的力量还维持着她的意识。
“请两位务必早日归还它。”白发男人简单告别后,抱着芙洛忒娅离开此地。
路伽盯着一点一点扩大的出口,一时间不知道该盼它快点还是慢点。站在这儿的一刻,他的心思早就不在出去的事了:他还没得到那个问题的答案,还没听到洛维斯亲口说出那个词。
“实际上就算芙洛忒娅当初选择和他走,他也只能捧着她的遗骸流浪。”
洛维斯的声音让路伽恍惚回神,他抬眼看去,反应变得有些迟钝:“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洛维斯一愣,没头没尾来了句:“你是幻觉吗?”
“是你把我当幻觉。”
出口不断扩大,一股奇异的感觉流向四周,路伽精神有些紊乱,他看到不远处有几个模糊的身影走来,样子无比熟悉,让他几乎落泪。
路伽:“你看得见吗?”
洛维斯:“什么?”
路伽:“母亲、父亲、祖母、祖父,每一个我都想上去拥抱他们......但是困囿在过去的人是没法往前走的,我要往前走,继续经历每一个日夜。你,真的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洛维斯沉默。
出口已达到可以吞并一个人的尺寸,路伽收回洛维斯身上的视线,独自化解心中的苦涩,释然笑了:“就让它如他写给芙洛忒娅的那首诗一样吧。”
My love rests here.
那个人类郁郁临终前,写给芙洛忒娅的最后一句话,至今也无人知道它的明确含义。好像是浓烈热情的,好像是刺骨悲伤的。爱人在这儿,情感停留在了这儿,挪不走,也只在这里生效。
出去后他会和洛维斯分道扬镳,所有的感情也将止步在这个地方。
路伽回头深深看洛维斯一眼,先一步跳进出口,身影彻底消失。
沙漠里余留洛维斯一人,风灌进耳朵里,传来一声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他不爱你。”
金发碧眼的人类于不远处站定,缱绻温柔地看向洛维斯。
“你为什么会出现?”
“因为你现在看上去很难过,需要我。”
貌如路伽的少年笑了笑,眼底浓烈的柔情是真实的人不曾给过他的:“每喊一遍你的名字,都是在重复‘爱’这个词吗?”
他上前,双臂圈住了他的脖子。
......
路伽从冰冷的湖里苏醒。
水花扑腾了几下,他猛地从水里探出头,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然后朝着岸边拼命游。
不远处水面漂浮着人的躯体,路伽一眼便认出那是洛维斯,他当即改变方向,又连拖带拽地将人一同带回岸上。
等到了岸上,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行走了。人类的躯体在冰冷的湖里泡久了,路伽冷得只打颤,拼命用手搓双臂,换来一点温度。
这里离斯特兰德家有一段距离,凭他现在的体力也无法走回去,要是在路上再遇到什么流浪的血族,基本是没有力气对抗的。
他感觉身体越来越冷。
“洛维斯,快醒醒——”路伽眼底的恨怨几乎快要溢出来,他又想起对方带着自己投湖的场景,咬牙切齿道,“你根本不是想跟我殉情,你只是单纯地想让我死吧?”
路伽使出所有手段试图唤醒洛维斯,但都无济于事,他安然地沉睡着,像在做一场永远不愿醒来的甘梦。
路伽眼皮越来越重,视野里的草木也变得扭曲黯淡,意识跟着渐渐模糊......
黑色乌鸦盘旋上空,发出古怪诡异的鸣叫,犹如某种破损乐器奏着难听扰耳的哀乐。
这声音穿透伊特拉,抵达幻境的世界,传入血族的耳朵里。
洛维斯怔愣回神。
“你可以留在这儿,留在只有我们两个的世界里......不好吗?这不是你一直以来想要的吗?”
金发碧眼的人循循善诱,洛维斯从他眼睛里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倒影。
留下吧......他抬头,慢慢凑近洛维斯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