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伽瞠目:“您的眼睛——”
“你惊讶的表情和他当时一模一样。”芙洛忒娅浅笑出声,“这种变化是不是可以类比你们那边的戏法表演?”
“他们靠的是手法和道具,又不是真的。”
“真假是泾渭分明的吗?通过观看表演获得快乐的人,会更乐意接受它是真实的吧?”
芙洛忒娅眼底金色暗流涌动,仿佛又回到那片自由广袤的天地里,旋律穿过重重沙海,抵达这个虚幻的异世,抵达她这副早已死掉的遗骸耳边:“那个人类说我的眼睛像麦穗,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就拿笔画给我看,一边画一边描述,说它寓意着丰饶生机,感觉就如同他第一次遇见我时的那样。”
“除了赫利诺斯,我没见过其他情感如此浓烈的人,这个国度的人民每天脸上都幸福洋溢,没有纷争吵闹,但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路伽隐隐品味出她话里别的意思,看着那金色眼瞳时,一股别扭感盈上来,下一瞬间,这种感觉又消失了。
“和他待得越久我就越清醒,记起了些被遗忘的事,这个世界最初是什么样子的,记起了自己究竟是什么......骤然变得目盲的赫利诺斯跌跌撞撞找到我,跪下来拼命乞求我不要离开。”
一只金瞳淌下眼泪,银线似的滑落脸颊,并不是芙洛忒娅的情绪。
“我答应了那个人类一起离开的请求,但在到达出口时,擅作主张将他送出了这个世界,他不该为一个触碰不到的幻想停留,他只是一个误入此地的异乡人。”
“他一直在我面前强调这里是假的,但是什么是真什么又是假呢?于我们而言他才误入这里的假象。他与赫利诺斯针锋相对,不承认赫利诺斯的存在,实则那也是我的一部分 。”
“好像人死了,活人就拥有对死人的所有定义权,他们失去了发声资格,你是那样想的吗?”芙洛忒娅忽地反问路伽,轻轻歪头。
歪头动作里神性又带点孩子气,未经过俗世沾染的纯粹,纯粹的白,纯粹的无,纯粹的空洞。
“大多数时候身边人都是这么想这么做的,在与陛下交谈前,我或许也是其中一员......”他的声音弱下去。
“我喜欢你的诚实。”芙洛忒娅微微一笑,“和真诚的人聊天很放松,所以你也不用时时刻刻拘束着,从你进入王宫到现在,我对你一直都很坦诚。”
她的指尖轻敲王座扶手,掂量思忖些什么东西,金色的流光悠悠瞥向路伽:“你是为了某些东西来吧?”
“是......”
“你知道它是什么?”
“神鸟之羽。”路伽不敢直视芙洛忒娅的眼睛。
“原来我在你们那边的称呼是这样的。”她叹息一声,“我明明会动,会说话,只是他们不知道而已,却给我取个像物品一样的名字,给我这个死人下定义。”
芙洛忒娅又问:“你也想使用它的力量吗?”
路伽话梗在喉咙,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不讨厌你,如果你有这个念头我也不觉得有什么,看见你让我想起故人,我越来越后悔当初的决定,尤其是你告诉我那个人早已经逝世后。”芙洛忒娅终于道出喊他来的目的,“所以——留在这儿吧。你留在这儿,一样可以使用神鸟之羽的力量,这里没有战争、没有掠夺,这里的时间不会流逝,你不会经历身体衰老的疼痛......”
女人说完,脸上蓦地出现诡异的变化,芙洛忒娅的容貌如幻影般时隐时灭,不清晰的某个瞬间,路伽乍然看见了赫利诺斯的脸!
沉的柔的声线混合在一起,魂灵般飘荡在肃穆庄重的白色宫殿:“陛下,您终于想通了。”
芙洛忒娅:“是啊,赫利诺斯。”
赫利诺斯一直在这?路伽环顾四周,除了他和王座上的女人,根本没见到第三个人的影子。
洁白如月的人影影绰绰,白雾从芙洛忒娅身上剥离,逐渐分离出清晰的轮廓来,赫利诺斯面容冷峻,笔直地出现在王座一侧。
双体同魂?
路伽看着眼前场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芙洛忒娅和赫利诺斯自上而下俯视他,一缕危险的气氛悄然流上后脊,他凭借直觉往后退一步。
“哐当——”一声门被撞开,黑色长发涌入宫殿,洛维斯目光迅速定位在路伽身上,又朝着他奔去。
“赫利诺斯,你做事疏忽了。”
“请宽恕我,陛下。”一柄银剑在赫利诺斯手中慢慢聚形,刀面反着锃亮的光,映出洛维斯的影子,“我会弥补这份过错。”
白发男人飓风般提剑飞下高台,蓦地变成笼罩在两人头顶上方的巨大影子,路伽迅速反手抓住洛维斯,带他侧身一躲,原处的浮雕石柱瞬间断裂成两半。
“你来干什么?!”
“不然看着你被抢走吗?而且就算我不来,他们也不会放过我的。”
芙洛忒娅歪了头,瞳仁早已褪色成雾白,看向洛维斯的笑容纯真无害:“罪神后嗣,原本你是没有资格踏入这里的......你引诱了这个孩子,利用他帮助你来到这儿的吧?”
赫利诺斯在一旁伫立不动,等待他的王发号施令。
“陛下,这与他无关——”
芙洛忒娅打断路伽:“看来他的确极具蛊惑性,你也被蒙蔽了......但是流着肮脏血液、靠茹毛饮血的野蛮方式活着的造物——绝对不能留。”
赫利诺斯挥剑再次袭来,气流把拽着的两只手强硬分开,又刀刀致命朝洛维斯砍去。
殿外的世界不断闪烁着,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消散了,化成雪白的花瓣向内聚拢,汇聚到芙洛忒娅的心口,透明如蝉翼的胸腔里装着一片金色的羽毛。
路伽无暇顾此,迈开腿奔向洛维斯,不料左臂结痂的血肉处蓦地生长出丝丝缕缕的银色细线,拖着他身体腾空,离黑色的身影越来越远。
线的另一端延伸到大殿的王座上,芙洛忒娅微微动了动缠着银线的小指,把人拉近,发出悲悯的叹息:“和那样的人相处,你会受伤的——罪恶的血脉,理应洗涤。”
地面上刀光剑影,路伽悬在半空,看见白色身影步步紧逼,黑色人影踉跄着,脚底洇开一条鲜血......
这一幕近乎令他喘不过气来,路伽捂住胸口,迅速镇定下来,又看向芙洛忒娅,质问:“陛下如果认定他是血脉罪恶的人,那也理应把我算入在内,参与弑杀您的人类始祖,它的后人不也该连坐这份罪孽吗?实则来到这儿的每个异乡人,在您眼里都该是罪恶的!我、他,还有那个人类——”
雪睫轻颤着抬起,芙洛忒娅神色有些恍惚。
洛维斯身体重伤好几处,气息奄奄靠在墙上,虚弱的瞳仁映着泠泠剑光,眼睁睁看着银剑凛冽落下——
没有疼痛感。
赫利诺斯惊讶地望着手中闪烁不定的银剑,迅速望去王座方向。芙洛忒娅心绪不稳,胸口的金色羽毛剧烈闪烁着。
“陛下——”赫利诺斯抛下手中事,朝芙洛忒娅方向而去。
路伽趁此收腹抬膝,猛地蹬腿荡出身体,又借力抓住墙面的凹凸物,粗糙的墙面擦破了皮,血液从掌心渗出来。
吊着银线的光黯淡了点,路伽当即反应过来,沾血掌心擦了擦左臂疤痕,银线瞬间断裂。
他松开手从半空跳下去,落地滚了几圈后立即起身,把受伤的洛维斯抱起。
芙洛忒娅定下心神,身体散开一层强烈的白色光晕,把疾步而来的男人推离出去,掷地有声发令:“赫利诺斯,继续执行意志。”
银剑重新聚形,锋利的刃口镀上一层火舌,白发男人捏紧剑柄,重新锁定目标。
路伽抱着人躲避赫利诺斯的进攻,身后石柱轰然倒下一根又一根,原地燃起一小簇烈火。
赫利诺斯杀人气势和方才比起来明显小了许多,大抵是路伽在,他严格遵守了芙洛忒娅的命令。
王座上的女人长长叹息一声,雪白长发如绸缎抛出去,把两人缠住拎到半空。
雾白瞳仁遥遥注视着洛维斯:“无可救药的罪人。”
她把黑发男人从路伽手中抽离,抛向赫利诺斯的方向,路伽倏地瞳孔骤缩,挣扎起来,反而被芙洛忒娅束得更紧。
“把罪孽清洗干净后,这儿才能重归平静。”她的声音似安抚,空灵地飘进路伽耳朵。
路伽越挣扎被束得越紧,剧烈的头痛袭来,钻入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被砍掉四肢的躯壳化为一缕黑烟,流向天际,修复了日光烧毁的黑夜。
黑雾从他掌心钻出,汇成一个刀刃形状,与此同时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拿着它......力量......力量......
坍塌的建筑正朝着洛维斯的方向倒去,路伽没时间犹豫,抓住黑雾,银刃瞬间于手中成形,又立刻割断了缠着自己的白发。
“啊啊啊啊啊啊啊——!!!”
芙洛忒娅凌厉叫起来,痛苦地捂住心口,金色的细沙流入雾白瞳仁,直至注满整双眼睛。
路伽失重下坠,手中的刀不受控制地飞出去。他落地后迅速赶往洛维斯的方向,将人抱起逃离原地,背后“轰隆——”一声,建筑彻底坍塌。
“赫利诺斯!!赫利诺斯!!无用的废物!!无用的废物!!”女人癫躁疯狂地喊叫,那把黑雾化形的刀刃仿佛有自主意识似的,围绕着芙洛忒娅带来火焰。
“芙洛忒娅......芙洛忒娅......”
赫利诺斯的金瞳褪色,失去视物的能力。他仅靠声音辨清芙洛忒娅的方向,跌跌撞撞朝她而去。
泪从女人的眼眶里溅出,化为攻击人的冰晶,赫利诺斯近身困难,伤口割破他的衣袍,密密麻麻的血痕淌下。
路伽安置好人,欲折返,被对方瞬间抓住手臂,洛维斯没来得及做摇头动作,对方就拂开了手。
“等我回来。”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冰晶一片一片割在皮肤上,路伽无暇顾及这疼痛,朝王座方向疾步而去。他看见赫利诺斯仅女人几步之遥的位置伫立不动,离近了才发现他膝盖以下无形,因此生生滞留原地。
那瞳仁也是无光泽,惨白的一片。
银刃朝着芙洛忒娅方向而去,路伽眼疾手快抓住它。它在人类手中剧烈挣扎,力量很强,路伽不得不两只手遏制它,刃划开掌心,渗出血液。
有轻微的断裂声从刃处发出,路伽瞬即发觉些什么,用自己的血抹了整把刀面,又用力一掰,莫名增强的力气让刀瞬间断裂两半。
他扔掉它,抱起王座上的芙洛忒娅,又看向赫利诺斯,轻声道:“你可以放心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