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算是神仙,也分身乏术。
瑟瑟咬紧了牙,不断喝止想要停下的人:不要听,不要看,跑!青壮扶老携幼,即便拽着抱着,顾不上擦干泪,也都不肯松手。
终于,他们跑了许久,许久,从日中跑到日落,魔神之力彼此撞击的轰鸣仍然响彻山海,但他们已经不再受到激荡的水汽和尘灰的波及。
瑟瑟看着身后筋疲力尽的人们,停了下来,他们已经一步都无法前行了,全都坐倒在地。
她心有所感,猝然回望,尘水朦胧,仿佛穿越千里,与另一双眼对上,那双曾经光可剪水的漂亮眼睛因为极度的疲惫和虚弱而辉彩涣散,在感应到来自远方的注视后,还是振起了最后的精神,露出了决然的笑意。
下一刻,巨大的力量炸开,席卷风云,大地也为之震颤,久不能平息。
在瑟瑟的感知中,一切让她悚然的威胁,强大的,弱小的,全部都消失了。
而蒙荫尘神眷顾的人们,惊惧回望,茫然不知何事,泪水却先于哀恸,磅礴而出。
“……回去吧。”
她低声道。
力竭倒地的人们怔愣地看她,还没反应过来。
“可以回去了。”
她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人们意识到了什么,哭声爆发出来。
沃土已成泽国,屋舍徒留断壁。
他们跟着曾经收留又驱赶的女孩,穿行一片狼藉的原野,心底的灰败化为脸上的麻木。
他们见到了哈艮图斯的神骸,跪坐在地,不知世事的孩童靠在母亲的怀里,拽紧脏污的衣角,不敢出声。
不过几个时辰,过往的欢笑和悔叹都变得无比遥远,近在眼前的,只有命运不知何往的迷茫。
瑟瑟站在神骸之前发呆,下一刻就不记得前一刻之所想。她没注意钟离和仙人们何时纷至,只隐约记得,她感到羽翅轻拂,细小的伤口尽愈,又好像被灌了半瓶仙露,满身的疲乏全消。直到钟离转身,看了她一眼,用不惹尘埃的衣袖为她擦去面上的泥印,她才被推着转身,再看不到尘散的遗迹,离开了这片……魔神的坟茔。
归离原本是离人所归之处,先代的基业尽毁,归人又成离人。
钟离将他们迁往璃月港。
瑟瑟带着甘雨编订的移民籍录找到他,他站在山巅,沉默地望着山下如织的车马,眸光凝定深沉。
他更像她所知的岩神了,转瞬的沧桑变幻,散去那点天真的意气,平添的岿然岳峙的坚忍。
“你又在用那种目光看我了。”
钟离点了一句,但没放在心上。他原也没多少寻根究底的尖锐,有也被此番大变磨平。
“看来,你所识之人并不像我先前那般自负。”
他又沉默了片刻,才同她说,又仿佛同己说般开口:“我自以无不可敌,便可保友盟归人万全,偏居一地之安,再无进取之心。须知,这不过我一厢情愿,天下之大,有能之士多如江鲫,各有所执,岂能皆如我心。终究,是我错想了魔神之争。”
他接过籍录,翻阅一遍,又叹息一声:“我与人相逢数千载,见惯人的生死悲欢,此身也曾历故交失落之痛,离国去乡之艰,自为已知生民苦楚,如今看来,终不过隔雾探景,未能预见山岩倾颓之下人命的须臾翻覆。”
“我将横枪,将璃月之名镌于王座之下——当立此心。”
话音掷地有声。
瑟瑟听到的不是雄心,而是怒意。
她毫不怀疑,但凡时机已至,他将冲破高天,直逼天外更高的存在,为这天下众生讨一个公道。
她心中也荡起同样的不服。
仿佛应如她想,地脉也传来不平的扰动。
地脉记录过往,包括过往无数岁月中陨落灵魂的不甘,它们汇聚成巨大的能量,骤然爆发,紫红的光芒瞬间包裹住了她,她的眼前如泡影,钟离回头望来一眼,一切倏然破碎消散。
野树正绿,野花正芳,邻近的千岩军士正好回头,错过了她霎那的失踪和重现。
她回到了三千年后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