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没料到这么快又会见到那个他从路边捡起的孩子。

他结束一场对进犯魔神的讨伐，一身硝烟地恰好路过被他托付孩童的村落，还在犹豫是否顺路探望一下她的现状，就被突然飘至的烤肉焦香吸引了心神。

是谁在这荒郊野地烤肉？如今魔神之争渐起，野外着实不太安全，只这么几步路就到人类聚居的村子，再怎么饥饿也不至为了果腹而置生死于度外吧。

他疑惑地走近察看，却见到了那个才被他想到的孩子。

她一脸炭黑，两眼发亮，热切地盯着烤架上的野猪。

野猪实在不算容易烹饪的食物，但她显然已经尽力做了让它适口的处理。

她面前的烤架也十分粗陋，一眼便知出自新手，不过勉强得用而已，上面悬挂的猎物沉重，一阵强风刮来，木头架子就摇晃着嘎吱作响，让人不禁为烤肉的命运捏一把冷汗。

她身后还有一个同样粗陋的木屋，看着可堪遮风挡雨，但也难禁野兽冲撞袭击。

他透过洞开的门扉看到屋内器具俨然，她取物置物动作熟练，显然在这旷野落脚不是一日的样子，并非临时起意的出行游玩。

钟离皱紧了眉头。

“你为何此时独在此处？村长先前不已为你择定去处，为何放任你小小一个在此流连？”

附近的村落受到尘之魔神归终的庇护，他作为盟友，也为此处消灭过几头侵袭的魔兽，知道此地住民仰尘神之风，民风淳善，也安心把捡来的孩子托付给他们。

当时，村长当着他的面挑选了一户人家，家中一对壮年的夫妻止有一子，有心多养几个，奈何一直不能遂愿，见到贵金之神送来的孩子漂亮又灵巧，为之心喜，一口答应留下孩子好生照顾，村长又百般作保，他才离去。

怎么，难道他们的保证不过是敷衍？钟离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几分。

瑟瑟一看即知他想的什么，不慌不忙地叹气一声：“都怪我太能吃啦。”

钟离目光微动，流露疑惑之意。

她一边把磨碎的香草均匀撒在剖开的猪肉上，一边嗅着火烤而出的香气解释：

“大家都很照顾我，但我一人所食，比人家一家大小加起来都多，还是我勉力克制的数量。我也试着以工换粮，但村子里肯给我这样年纪的小孩做的伙计都被我做完了，也不够抵我的口粮。我实在不好意思，自己出来捕猎，第一次下手没经验，场面不太好看，又被一群偷溜出来玩耍的幼童撞了正着，吓得连日梦魇，其中还有收留我那家的幼子呢。我提出别居，村长有心为我在村中寻一屋舍，可那些孩子见了我就吓到失魂，我也不好赖在村里不走，索性避居在这里，填饱肚子也方便。而且，木屋是村人帮盖的，用器是村人送来的，还有老练的猎户教我捕杀野兽，他们待我很不坏了。”

钟离听完，眉头并没松开：“你亦不过一幼童，其他幼童惧你，村人置你于偏僻屋舍便可，打发你一人到如此荒远的地方，未免太过。”

“那有什么办法？谁让我不光太过能吃，又太过聪敏、又太过强壮呢？实在不似寻常幼童。世道多艰，妖邪祟起，我这样来历不明，怎么可能只有幼童惧我呢？”

瑟瑟也很无奈，她现在这副人身，好歹没有异食癖，能吃正常的人类食物饱腹，结果食量一点都不正常，还是很麻烦。

钟离却打量她片刻，挑眉。

聪敏，他算是听到了，这副口舌确实伶俐。

强壮，他看了半天，都不觉得这词和那细致的身板四肢有何关联。

她看出了他的迷惑，一伸手，把已经烤好的野猪从烤架上取了下来，轻巧得和她刚才拿起水瓢的神态一般无二，她又一抬手，流畅地撕下一条猪腿递给他，一脸“你看”地望着他。

“……”

钟离没接。

“就算你天赋异禀，也有我为你作保，他们何敢如此待你？”

瑟瑟笑了：“我初来乍到不过数日，也听了不少贵金之神的丰功伟绩，他不光武力彪炳，还宽大为怀，对死有余辜的，从不心慈手软，可对有心悔改的，也愿网开一面。他含垢匿瑕，手下不少其恶从善的妖魔大将，他的作保，可不保来历根底啊。”

钟离不爱多言，但也并非不善言辞，此时倒被她这一番说得一晌没了话。

瑟瑟也没有客套地开解，在贵金之神以千以万记的年岁里，这片刻的无语也不过是一件不需在意的小事罢了，径自仿若无事发生地又递了猪腿一下。

钟离看着杵到眼前的烤得正好的肉，轻推了回去。

“……你还够吃吗？”

女孩幽幽叹了口气，收回了手，低下头：“……不太够。”

她看了一边洗剖干净准备插上烤架的另外两头野猪一眼：“不瞒你说，它们只是我的一顿饭，不是我只能吃这么多，而是我在饿晕之前只能猎到这么多了。”

“……”

贵金之神一言不发。

贵金之神瞬息不见。

在她吃掉半扇野猪前，贵金之神又带着洗剥完毕的五头野猪出现，默然放在了一旁正在排队上架的那头旁边。

瑟瑟乖巧地放下手里的猪排，向他表达了诚挚的感谢。她看着他提着五头肥猪仍然不损分毫的凌厉潇洒，不禁有点歆羡。随时随地保持气质，这大概也是神独具一格的禀赋吧。

钟离放下野猪也没离开，反而掏出一捧顺手采摘的带花香草，指尖一碾，茎叶化作齑粉，落在半焦的烤肉上，篝火一舔，就是一阵香气扑鼻。

她有些意外又不太意外，毕竟她早知他过得讲究，只没想到战火未熄的年代他就已经这么讲究了，也对，没有足够的体验和计较，也不会总被高手邀作裁判了。

瑟瑟难得吃了一顿饱饭，擦掉嘴角的猪油时，满足得只想大睡一觉。

但是，不行。

亲手投喂了半天的钟离满意地看着女孩幸福的表情，催促：“收拾一下，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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