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我提醒你吗?时间到了。”
他站起身,冷冷地说,漆黑的桦木魔杖已经握在了手里
瓦伦蒂娜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大声地喊“你…你对她施了一忘皆空?!”
“怎么?你现在开始心疼她了?”他前进一步,语气轻滑得不行
瓦伦蒂娜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怎么能…”她的调子古怪极了,她无法理解他这么做的目的,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在算计她——虽然他给自己跪下了,但他在算计她,而她乖乖地中计了。
——自己让弗洛琳娜喝到了那些药,让他和她告了别,让他对她失了遗忘皆空,而等瓦伦蒂娜以后闲来无事,回顾这个她个人认为很有趣的大型测试时,还会发现,他留给了她一件防身的武器。
这些发现让不只让她愤怒,更让她恐惧。
即使他见到了托比亚的幻影,见到了莉莉的幻影,见到了掠夺者们的幻影,但他一没动怒,二没动情,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决斗时毫不留情,甚至包括对莉莉
她本想让他动怒,让他在不知情的时候杀死那些他讨厌的人,让他看着他那些亲手施出的咒语转移到弗洛琳娜身上
但他只是警惕地防御,从不主动攻击
于是她让莉莉出现
她想让他动情,看着他毫无还手之力地认输投降
但他只是照旧拖着“莉莉”
而瓦伦蒂娜也是此时此刻突然意识到,或许她从来都没有真正在这个梦里达到测试的目的——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都只是她瓦伦蒂娜的分身,对他自己并无意义。
他用极致到令人发指的耐心拖着他们、用精准的咒语对付他们而不伤害他们,像拖着一群相同的、没有任何区别的、灵魂空洞的摄魂怪一样,拖了快三个小时。
如果最后她没有出现,没有主动用手接住了那个由她发出而被他反弹回来的切割咒,让种疼痛和伤口转移到了弗洛琳娜身上
——直到现在,他或许都不会低头
而此时此刻,他竟然能对自己爱的死去活来的女人下这种几乎不可逆的咒语——他是铁了心要她忘记?没想过任何生还的可能吗?
瓦伦蒂娜没遇到过这样的测试者——事实上很少有人能挺到这关。
她又突然觉得很愤怒,因为这种玩弄,因为她发现自己在害怕他,虽然他赢了,虽然正确答案就是他认输——至死不悔的那种,这本来也是最后一关,但她现在不想这么早就放过他
她打算延长这个幻境——整体的游戏结构她很难改变,毕竟那和魔阵的排布以及古老的咒语有关,但加点东西,还是可以的——就像前两关这样。
周围瞬间变黑,冰冷的女声环绕着斯内普
“那就看看,你自诩的爱,能不能让你认出她”
……
弗洛琳娜醒的时候,正躺在一张很像病床的小床上。她的头很沉,身上很多地方都传来刺痛,她觉得好像有什么被自己遗忘了。她难受得活动了一下自己,然后她发现自己的衣服是湿的,等等…这不是她的衣服!
这可以算衣服吗?
她扶着脑袋坐了起来,无措地看着这件透的不能再透,还湿乎乎的白裙子。她下意识愣愣地抬起头的一瞬间就看见了斯内普,他正站在那片阴影里,看不清表情,而他们之间隔着一个透明的玻璃板。或者说,她的床四周都是都是这样的玻璃板
就是往周围这么一看,弗洛琳娜瞬间僵住了,浑身上下的血液似乎都冷了下来——周围的每一个“盒子”里都装着和她一样的人,从外貌到神态,虽然在做的事情都不一样,但是全部都是“自己”
“明白规则了吗?”瓦伦蒂娜笑嘻嘻的声音传来
“按下红色按钮,就会杀死对应的人,如果选错了,她就被你自己杀死了~当然,如果你什么都不选,等30分钟一到,都会死。”
她痴痴地笑起来,她笑了好一会儿,最后用一种冰冷而坚决的声音宣告道“绿的按了就代表你确认了,如果错了,你就亲眼看着真正的她去死吧”
“29min.59s”的倒计时在黑色的背景墙上出现,然后一下下倒数着,翻页的声音在寂静的幻境里不断放大,搅得人心慌,弗洛琳娜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她看着斯内普从阴影中大步迈了过来,走向最左侧,没有任何的辩解犹豫
这是第二关?他会不会太果断了一点?弗洛琳娜觉得这要是自己怎么也得慌一阵再开始
她想起上一关的小黑屋,他就那么死在了自己怀里,她很想看看他现在还有没有事,还会不会疼?但她看不见最左边的场景
随着2后面的数字一个个翻过去,她听到几声爆炸的声音,装着自己的“盒子”随之移动
他在排除、在筛选。
弗洛琳娜有点紧张地扣上床单,她试图意识到自己很冷,她想把自己裹在被子里不出来,想把身上湿乎乎的衣服脱下来,她想用这些事干扰自己对这个关卡的恐惧。
上一关的情景不断在脑中浮现,她突然觉得很害怕,她觉得这个“盒子”就像上一关的小房间,她有点害怕这个又窄又小的地方,虽然有刺眼的白色顶光照着她,但她也还是很想出去。
她的脑子乱糟糟的,像被地精踩过的圆子,她无措地看着周围的场景,觉得自己像那种被放在展柜里的、任人挑选的商品,她不明白瓦伦蒂娜的测试为什么都是这样的
都?
她刚刚是不是想了“都”?
她还被展示过吗
正想着,斯内普已经来到了她旁边的“盒子”,他站着,显得更高更大了,黑色的衣服吸收了一切光源,头发在脸上打下一层灰扑扑的阴影,他看起来并不板正整洁,但他的眼睛很清明,也同样深不见底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她隔壁的女孩,弗洛琳娜悄悄偷听起来,她也很想表现得不在意,可身子就是不自觉地往那边靠了靠
那个“弗洛琳娜”没有马上回答他,只是愣愣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眼泪突然掉了下来,哽咽着说“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斯内普没有任何表情“你在浪费我的时间。”
“我…我是弗洛琳娜啊,你不认识我了吗?”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委屈
弗洛琳娜有点慌了,她说不上来哪里让她很慌,她只觉得好像看见了平时和他相处的画面
斯内普在那个女孩面前停留了一会,他深不见底的黑眼珠上下扫了她两下,然后他径直来到了弗洛琳娜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弗洛琳娜不自觉地扣紧了床单,她很想回答他,但是注意力就是会不自觉地被他吸引走,她看着他的身影,不知道这一刻是紧张多一点还是开心多一点,她曾经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自己怀里,但他现在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
这和刚刚的远观不一样,现在,他们近得只隔了一层玻璃板
这个距离对于弗洛琳娜来说,很奢侈。
可她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呢?
难道他们曾经离得很远吗?
她始终看着他,手却不知道该放在哪,移动了一下之后还是克制地放在身旁,和被子十指相扣起来
“我…我叫弗洛琳娜”她回答道,但她的注意力似乎并不在这个问题上,因为她正像个小扫描仪一样从头到脚地打量他有没有受伤。
也是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她才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哽咽,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在哭,她很努力地克制住了,她觉得还能见到他真是太好了,就对他露出了一个看起来有点傻的笑容
但他冰冷依旧,脸上的表情很空洞,语气竟有些责备的意思“你在走神。”
弗洛琳娜脸上的笑容马上局促住了,她下意识要道歉,却觉得在浪费他的时间,她赶紧找补道“迪亚兹…弗洛琳娜.迪亚兹”
他看起来对她的回答不太满意,作势要按红色按钮,弗洛琳娜吓坏了,她下意识闭上眼睛缩起脖子一躲,却突然觉得,如果这是最后一面,她还是想再看看他。
于是她慢慢转了回来,在思索自己为什么还没死掉的时候,看见他的手停在那个红色按钮上面,对自己扯开一个有点邪恶的笑
他故意吓唬人!
在弗洛琳娜震惊的目光中,他走向了下一个盒子
时间一下下地倒数着,她紧张得不自觉地晃着腿,听见有争吵的声音,听不清在吵什么,她只听见有人哭得很大声,这是不是说明她们能听见彼此的话?
“求求您选我!”一个女声倏然传来,音色和她一模一样,弗洛琳娜都不知道自己喊得大声的时候听起来是这样的。但斯内普没有说话,只是按下了红色按钮
她紧张地看向声源,刚好对上了他冰冷而空洞的眼睛
那里面有审视的意味。
弗洛琳娜听见自己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赶紧把头转了回来
她想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就试探着对旁边的女孩说“你好?”
对方看了她一眼,她觉得很神奇,像照镜子那样,她本想和她聊天,却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如果问“你们真的是和我一样的人吗?是根据我的性格做出来的?”这个她最想知道的问题,她会觉得这直接就是在声明“我才是真的弗洛琳娜,你是假的”
她觉得这样不太好,所以只是问道“如果我们真的死掉了,会去哪里啊”
对方竟然真的理她了,或许因为是仿照弗洛琳娜本人做出来的,她的性格也很随和,笑眯眯地说“我也不知道呢”
弗洛琳娜点点头
“你怕死吗?”对方问道
弗洛琳娜思考了一下自己的人生经历,有点无奈地说“这好像有点由不得我,想死的时候死不了,不想死了,又总是得争取竞争,才能活着”
对方也点了点头,也彰显着弗洛琳娜本人会有的性格特点——“你说,他要是找不到我,我该怎么办?”
弗洛琳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没有说“你本来就是假的”,她只是笑了笑,安慰道“那就认了吧,毕竟…他现在也很为难吧”
这话其实更像她对自己说的,她想起来威廉明娜的话,眨眨眼安慰道“你只是在共情他”
对方礼貌地对她笑了笑,转过了头
弗洛琳娜看着这些盒子,觉得这一关的难度真的太大了——
这么多人,都这么像,外貌、情绪、小动作…说实话,反过来她选他的话,她也不一定选得出来。
弗洛琳娜有点脱力地把上半身趴在了被子上,她有点烦,有点紧张,还有点无奈,她不知道这里死掉是不是现实生活中就也死掉了,但看瓦伦蒂娜那么生气,估计是了
爆炸声又传了过来,弗洛琳娜把自己的脑袋埋进了被子,感受自己过高的体温把被子捂热的过程。
因为安静,她的注意力慢慢回到了自己身上,她渐渐发觉身上很疼,低头检查了一下才发现自己身上都是勒痕,表面都破了,就像被鞭子抽过那样。
弗洛琳娜猜他应该看不见自己的伤,因为对面女孩没有伤口,可能是瓦伦蒂娜把它们抹掉了,总之,他不会凭借这些伤就找到她。
可…这些伤是哪来的啊,她开始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斯内普再来到她面前的时候,只剩下十分钟了,他来了也没有说话,只是弯起指节敲了敲玻璃,让当鸵鸟的弗洛琳娜意识到他来了,她赶紧把自己从被子里扒拉了出来,发现他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弗洛琳娜有点懵地对他眨巴了两下眼睛,四周环顾了一下,才发现没几个“盒子”了
这个发现让她有点紧张,他还是不说话,只是观察她,弗洛琳娜不知道干点什么好,只能对他露出一个笑容,然后摆了摆手,对他打了下招呼“Hi~”
斯内普轻轻皱起眉头,弗洛琳娜的笑容局促住了,手也放下来了。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靠近他,或许就是因为她很想他,或许是她觉得他现在很为难想安慰他,或许是她觉得自己刚刚做得不太对,下意识要和他撒撒娇,又或者什么原因都没有,她只是想和他在一起
总之,她往前爬了爬,想说点什么,但他没给她这个机会,只是什么都不说然后离开了
又是几声“砰砰”,弗洛琳娜不想听这个,她觉得每一声都代表有一个和自己一样的人死掉了,这种象征着同类死亡的声音会激发起人心底最本能的恐慌。
就像在美国夜半听到枪声的时候一样,年幼的她当初一个人缩在了被子里,她现在也有点无助地缩在了“盒子”里
只剩六分钟的时候,她悄悄把头露了出来,发现场上就只剩下自己和那个最开始和他说“还以为再也见不到”的那个女孩了,弗洛琳娜真的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坚持到现在,想要和他永远在一起的念头马上冲淡了紧张和害怕,她又开始不太遵守“规则”,悄悄偷听着他们交谈——
“为什么说自己姓‘迪亚兹’而不是‘斯内普’,你不是我的妻子吗?”斯内普问
“弗洛琳娜”看起来很惊讶他会这么问,有点无措地解释道“因为我觉得这个姓氏对我有很大的意义,虽然他们对我不好,虽然他们已经去世了…但我…我就是有点舍不得,我以为你不介意的”
这个解释简直太“弗洛琳娜”了,弗洛琳娜本人听到了都不自觉地点了点头,这就是最标准的答案,她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的回答
但斯内普没有说话
她顿了顿,很可怜地说“你要是介意的话,我可以改的…”
弗洛琳娜都不知道自己说这种话的时候听起来这么可怜
“没那个必要。”她听到他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平时对自己说话那样。
他向弗洛琳娜走了过来
“你呢?”他问
弗洛琳娜下意识“啊?”了一下,然后她意识到他在问她同样的问题,她思考着刚想回答,却突然意识到——自己直接答是不是就印证了自己刚刚在偷听他们说话
正在她犹豫的时候,斯内普直接说“我知道你听见了,回答我。”
弗洛琳娜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也想回答,可自己的想法已经被对方说出来了,她肯定不能说一样的啊。
她苦笑了两下,只能支支吾吾地说自己习惯了,一下改不过来
这种答案,虽然是她的真心话,但听起来…很不真诚吧
她看着所剩无几的倒计时,刚想开口再说点什么,可那个女孩抢先说道“很为难的话,就算她吧”
她的声音染上哭腔“没关系的,你选她吧,我不愿看你为难”
斯内普没有看向她,反倒是弗洛琳娜有点绝望地看向了她——这也太像了,弗洛琳娜都有点恍惚那里面坐着的是不是才是真的自己了
“你呢?”他问
弗洛琳娜看向那三分钟的倒计时变成两分钟,她无措地看着他,她不知道要怎么证明自己才是弗洛琳娜,她甚至都有点疑惑——当一个和你完全一样的人站在你面前,你要怎么确认自己才是真的而她们是假的?你们又有什么区别呢?
“你想说点什么?”斯内普很有耐心地问
她看着他的眼睛,想起之前,想起之前在地窖门口,在卧室里,在餐桌旁…他一次次教自己开口,他总是教自己开口去争取那些想要的东西
她总觉得他总有一天会厌烦这样,但他没有
“如果你想。”——他总是这么说
她想要什么他都猜得到,她想要什么他都会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