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的有点过分了。”BOSS突然说道。
正在棋盘上凝神思索的瑛祐指尖一颤,棋子险些放错了位置。
这又是一次召见,发生在朗姆死去的数日之后。
BOSS起初并未提及任何与组织相关的事务,只是让瑛祐陪他下棋……
直到刚才这句。
瑛祐的棋艺不精,只不过知道规则而已,几盘下来就没有找到过赢棋的机会,更不要说“过分”了。
那么BOSS所指的只能是先前那场针对朗姆、震动整个组织的风暴了。
瑛祐索性在放下棋子的同时抬起了头,目光迎向对面:“只是反击而已。先生,您难道要因此责怪我吗?”
话语的内容是反问,语气却刻意放得轻软,听上去就有点像是表达委屈了。
BOSS此刻使用的,依旧是伊森·本堂的那具躯体。甚至,他似乎确实在努力“适应”这具身体。有几瞬间,他的神态和细微动作看上去竟然不那么违和,甚至让瑛祐感到点熟悉……但无论如何那都是两个不同的人。BOSS身后的那些脐带般的管线更不会因他模仿得惟妙惟肖而有分毫改变。
然而,若想利用BOSS对“同类”、对“孩子”那份扭曲的宽容与亲近,瑛祐必须强迫自己接受这一切,并回报以看似同等的亲昵与依赖。
此刻,他已能熟练地将所有惊悚与不适压抑至心底最深处,神色如常地直视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要问BOSS是否知晓瑛祐的亲近中掺杂了刻意的表演……他多半是知道的。
但这确实有效。
至少,BOSS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似乎很乐见瑛祐做出这般姿态。
看着下位者在费尽心思揣摩心意、曲意逢迎……即便明知对方另有所图,大约也会生出一种掌控一切的愉悦吧。当然,这愉悦的前提,是笃信对方永远无法真正威胁到自己。
“我并不是指你杀死朗姆的事情。”BOSS抬手移动棋子,语调带着点漫不经心,“之前没有处置朗姆只是看在过去的情分、看在他做蠢事也是出于忠心的份上……但他之后对你下手,就是既不忠心,也愚蠢到无药可救,合该死掉。”
瑛祐看着BOSS轻而易举地吃掉了瑛祐的一颗棋子,并把剩下的棋子架到难以行动的位置。
真不知道为什么BOSS一个人工智能非要拉着瑛祐下这种被证明可以算尽的国际象棋……难不成BOSS在指望瑛祐一个明显没和“电子体”链接着的血肉之躯可以用小小的大脑计算更优解吗?这又有什么趣味可言?
又或许,正因BOSS是意识上传造就的“人工智能”,反而无法像纯粹由代码构建的AI那样,推演出绝对的最优路径?他仍在以某种“人类”的方式思考、博弈?
瑛祐对着BOSS的现状和棋局苦思冥想一番,才试着走出下一步,并接着问道:“那您说的是……?”
“只是你这次搞出的动静有点太大了。”BOSS毫无停顿地移动棋子,“将死。”
动静大吗?确实如此。
组织内部的这场震荡,早已超越了日本本土的范围,波及到了海外诸多据点与势力网络。即便朗姆已死,余波至今仍未完全平息。
武力火并,伤亡不断。商业倾轧,破产频传。这些动荡不可能完全被外界屏蔽,组织的轮廓在汹涌的暗流中,正前所未有地暴露在更多目光之下。
不提后面彻底混战的部分,单是最初连环狙击事件导致的据点查封与人员被捕,就已在警方乃至更广泛的层面引起了相当的关注。即便是与各种官方机构无关的普通民众,或许也能从街头巷尾增多的警戒中,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氛围。
但“将组织更多地暴露于外界目光之下”本就是瑛祐计划中的一环——这个真实目的,自然无需告知眼前的敌人。
因此,瑛祐没有直接回应BOSS的评语,而是将手从冰凉的棋盘上收回,身体向后靠进椅背,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年轻人的任性:“我不想下了。”
BOSS闻言,发出一声低低的、仿佛带着纵容意味的笑:“怎么,说你两句就开始闹脾气了?”
“先生,我又赢不了您。”瑛祐叹了口气,“您还不准我认输不下了吗?”
“我看你是心早就飞了,急着回去清点你新到手的战利品吧?”BOSS瞥了瑛祐一眼,并未勉强,开始动手将棋盘上的棋子一一拾起,归入棋盒,“罢了,想走就走吧。一口气吞下这么多东西,很兴奋吧?”
“也没有那么兴奋啦……”瑛祐嘴上否认,脸上却顺势露出点被说中的赧然与雀跃,“那……先生,我先告退了?”
BOSS嗯了一声,将最后一枚棋子收入盒中,又说:“下次别再搞得这么引人注目了。”
“感谢您的宽容。”瑛祐做足了礼数,恭敬地俯身行礼,这才转身朝门口走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出房间的那一刻,BOSS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再次开口叫住了他:
“对了,那份名单……你还在继续关注吗?”
这说的是乌鸦U盘里的那份名单。
在完全恢复记忆后,瑛祐已经知道这份名单实际上是和乌丸莲耶存在定位基因重叠的人员。
过去,BOSS曾指派瑛祐关注名单上的人物,并负责追查乌丸家族可能散落民间的血脉后裔。尽管乌丸莲耶本人并无直系子嗣,明面上也早已没有姓“乌丸”的族人存世……但BOSS始终相信,必有改换姓氏的乌丸家血脉流落在外。
当初安排瑛祐成为警察而非其他公职人员,很大程度上也正是为了借助户籍系统之便,暗中调查此事。
此前一直未曾过问,大约是因为迟迟未有发现,故而不再抱有期望。但在失去了原本那具衰老的躯体后,如白兰地所言“极其重视血脉”的BOSS,或许对寻找这些流淌着更相似血液的“族人”,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更为迫切的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