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宁予安前去御史台辞官,昔日同僚大多数对她抱有同情亦或者是惋惜,都不太敢与她说话。毕竟她如今这般境遇,旁人不敢妄加议论,也不知能说些什么好。
从御史中丞沦落为一小小主簿,是个人都难以接受。
宁予安面色不佳,看着近乎冷淡。
不过她这模样与被贬辞官没有关系。
与御史台众官员浅浅道别后,宁予安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官署后,阳光透过门口树梢缝隙洒落于地,斑驳光晕随清风摇曳。
大树底下站着一束发身着男装的女子,手中持着长剑。
正是前些日子陆旻提到的暮意,是他派来“保护”她的。
今晨她没有应他的要求,两人不欢而散,她身边就多了这么一个“护卫”。
想想,头疼至极。
宁予安顿住步伐不愿过去,背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回首,见向晚行至她面前郑重作揖,“宁大…宁公子。”
宁予安笑着回礼,问道:“不知明若是有何事?”
向晚深感遗憾,一脸痛惜,“公子有治世之才,就此致仕,实乃朝廷与百姓之失。”话语略顿,挽留道:“其实我等与萧大人一直在向陛下进言。”
宁予安自我打趣,也是宽慰,“诸位不必费此心神,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以后的事,谁也难说,没准我日后还能卷土重来呢。”
“今日暂且就此别过,还请明若替我转告萧大人,新政既已推行,断不可废,劳他费心了。”
向晚本以为宁予安是对帝王失望,心灰意冷之下才要辞官,而今从眼前人神采奕奕的明眸中,才知并非如此。
如是想着,面颊上显露笑意,躬身再次一揖,“鞠躬尽力,以待君归。”
宁予安伸手去扶,手掌在触及对方腕骨的时候愣了一愣。
骨相纤柔,不似男子。
她目光再逐次探向这白净秀气的面孔,以及那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遮喉高领时,似乎明白了什么。
宁予安莞尔一笑,拍了拍向晚的肩膀,“明若将来必定能大有作为。”
向晚未多想,只当是临别赠言。
宁予安颔首告别,转过身的那一刹那脸色突变。
其实陆羡之将沈睿会有性命之忧这件事告诉她,何尝不是又一种试探。
恐怕现在监视着她的,不只是明面上的暮意,暗地里还不知道安插了多少人,把对她的提防说成是喜欢,甚至不惜出卖色相与她亲近。
陆羡之果真是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恐怖如斯。
宁予安又看了暮意一眼,并不朝她所在的马车方向走去,而是自顾自走向另一边。
暮意很快便追了上来,“姑娘还是要去东宫?”
宁予安语气淡漠回道:“我想去哪就去哪,回去告诉你主子少管闲事。”
她平日里都是与人为善,但对于陆旻明目张胆放在她身边的眼线,说话实在是柔和不起来。
暮意提起长剑横在她面前,带着绝不让步的架势,劝道:“姑娘还是随属下回去大将军身边为好。”
宁予安扯唇冷笑,“我非去不可,你要杀了我不成?”
暮意收回剑低下头,“属下怎敢对姑娘拔剑相向,若姑娘要杀属下,属下也只会引颈受戮。”
这话说的,与“如若你非要去,只能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有何区别?
摆明了威胁她。
宁予安双臂环起眯眼看了她一会,挑了挑眉道:“这样,你我各退一步,我去见沈睿一面就回去,并允许你寸步不离跟在身边,行了吧?”
然而暮意身为陆旻的暗卫,只听陆旻一个人的命令,是个说一不二死板的性子,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还好意思口口声声对她自称属下?
“现在这个时辰,大将军不是进宫去了吗?既如此,我回去也见不到他,为何不能在外边闲逛?”
暮意回道:“姑娘自是可以随心四处逛逛,但不能去东宫,更不能与太子殿下有牵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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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室殿。
太常卿孟彰正向景瑞帝呈禀关于泰山封禅的各项准备事宜。
此次封禅大典是从去岁大将军凯旋捷报传回国都不久就开始筹备。太常卿奉皇命提前近半年光景着手修建通神御道与天地祭坛,其中圆坛建于泰山极顶,用于祭天,方坛建于泰山南麓,用于祭地。
早有传言,兹岁暑热来临前,登巍峨,奏礼乐,可引神鸟凤凰现世。故而帝王命太卜令务必在此春日择定吉日良辰,行封禅礼。
神鸟罕见,一旦现世,天下归心。
世上,没有什么能比“天下归心”四字,更让现今身为人主的景瑞帝魂牵梦萦。眼下,在景瑞帝心里也没有什么比封禅大典更为重要。
年初邑阳兵变,始料未及,朝野皆惊,幸而大将军智计无双,当机立断从邑阳粮仓下手,在短时日内将那些乱贼逼至穷途,不得不降,封禅大典才得以如期。
这些年来景瑞帝愈发深刻明白,要坐稳皇位,他离不开陆羡之,但是这种依赖,可以是良药,亦可以是剧毒。
待太常卿回禀完,景瑞帝思绪交错的目光落在大殿内那俊美青年身上,唤道:“羡之。”
陆旻眸底情绪晦暗难辨,拱手回道:“启禀陛下,自朝翎城前往泰山路途,皆已部署亲兵,以护陛下周全。”
景瑞帝欣慰点头,虽说现下乱臣被灭,国泰民安,可对于生死大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不得不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