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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桶冷水泼下,让范鉴又不得不清醒过来,整个身体颤栗不止,眼睫抖动,冰凉的水珠也随之滑落,他费劲睁开眼,入目即是那卓然玉立的清隽身影,与满屋血腥格格不入。
男子正好整以暇地凝着他,唇角的浅显弧度似笑非笑。
范鉴艰难从嗓子里挤出声音问话,“你…你究竟…是…是谁……”
落入这般境地,其实他心里不是没有答案,只不过,完全不敢相信这个答案。
只带不到千人突临常州,让他感到猝不及防的同时又觉不足为惧,从而多了一分谨慎,少了一分戒心。但过于谨慎便容易自乱阵脚,少了戒心便会给对方可乘之机,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跳进了为他准备的圈套中。
眼前这男子,利用他与孟勃的敌对关系,利用他的利欲熏心、狂妄自大,让他自顾自认为他们是常州林氏的两位公子。
真可笑,就在今日清晨,他还以为自己才是那个主宰,以为可以利用林氏反将孟勃一军……
没想到却在慌乱与猜疑中亲自将陆羡之带至私园。
人赃并获,证据确凿!
“哈哈哈哈哈……”
想着想着,他竟也真的近乎癫狂地笑出声,而后双眸愈发狠厉,咬牙切齿,“陆羡之,你好深的心计!卑鄙小人!”
“大胆狗贼,死到临头还敢对大将军出言不逊……”
易康眉头蹙起,拿着鞭子就要上前,被陆旻抬手拦下,他只得安安分分退至一旁。
陆旻并无不悦,反而笑了笑,让人给范鉴松绑。
麻绳从木桩上解开,范鉴失去倚靠,趴倒在地,只能仰头看向陆旻。
陆旻行至他面前蹲下身,视线对上他的眼睛,“说说吧,范郡守。”
“这么多年积敛的钱财都到哪去了?是什么人值得你如此卖命,让你受尽万般屈辱都不肯招供。”
范鉴只觉得这目光看似平静,却可在不经意间洞悉所有,让他所思所想无处遁形。
他咬紧牙关不语,双目圆睁,一副宁死不屈的姿态。
陆旻却道:“范郡守越是这般,我会认为范郡守越是怕死。”
范鉴脸色微变。
陆旻起身,睥睨着他接着道:“你表现出视死如归的模样,无非是觉得我没有得到真相之前不会杀你。但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睛已经出卖了一切,真相便是,其实你自己也不知道一直在你背后那人是谁。”
范鉴心口起伏,手指在地板上用力抓出血痕。
“大多数人在自己越没有一样东西的时候,就会想要极力表现得自己拥有,范郡守也不例外。”
范鉴猛然抬起头,反驳道:“不知道又如何,我也并非完全无用,大将军只能从我身上找线索,不是吗?”
陆旻饶有兴味,“这么说,范郡守是想与本将军谈条件?可事到如今,你觉得你还能活么?”
范鉴隐忍不语。
陆旻再是一笑,“既然范郡守不愿说,那便上刑吧。”
易康得令,随即命人将范鉴四肢重新绑住,使其仰躺于地,并让人提来一桶冰水悬于房梁之上。
范鉴大骇,滴水刑,陆羡之竟要给他用让人生不如死的滴水之刑,此等心思,何其狠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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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中,培陵郡府。
宁予安坐于大堂主位之上,听完堂下几人的回禀后,道:“也就是说,郡府府兵加上城卫兵,还有三千余人,而据斥候探得,孟勃领兵六万之众。”
延中城护赵元深吸一口气,叹息道:“宁大人,其实你我都知道,孟勃此举是围延中救襄城,郡尉若得知延中有难,说不定会赶回来的,我们也不算孤军奋战……”
话这么一说出口,赵元也很是忐忑,马谦如今都成了乱臣贼子,他还在这位侍御史面前说等着马谦来救。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让他们这群还困在延中的人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哪方的了。
宁于安自然是知晓他们心中思虑,笑道:“人与人的关系都是相对的,如今局势,诸位与我,是友非敌。与其把希望寄托于他人身上,倒不如自救。”
大军压城,祸患将临。眼前这位年轻人笑容浅浅,保持着镇定与冷静,也在无形之中安稳人心。
赵元抱拳行礼,“我等但凭宁大人吩咐。”
宁予安亦起身回礼,“感谢诸君信任,”而后抬首接着道,“孟勃携六万大军已兵分三路,分别从西侧、南侧与北侧呈包围之势往延中而来,所以,诸位分头行动,各门尉与石统领一起去将挽月台查封,并逮捕所有羧羌商户。赵城护协助槿公子召集城中所有我朝百姓,确保一个都不落下,我们一起从东城门离开。”
什么?
赵元他们简直怀疑自己听到的,闹了半天,这是要弃城逃跑?
可就算是逃,又能逃去哪?自己逃命还好说,城中百姓多是老弱妇孺,如何逃得过铮铮铁骑,一旦延中城破,那真是只有死路一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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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一个时辰,范鉴就已经被折磨得精神崩溃,“陆…陆羡之,你直接杀…杀了我……”
陆旻微微挑眉,“哦?范郡守是愿意说了?”
范鉴再次噤声。
易康见了说道:“主上,不然我们再往水中加些盐?”
未等陆旻开口,范鉴便气息奄奄抢先道,“我说……我都说……”
易康挥了挥手,让人将水桶放下。
范鉴又喘息了一会才道:“我未曾见过那人,只知道他权势很大,并且,他似乎就在朝翎城……”
听到朝翎城,易康面露惊愕,但瞧见自家大将军神情仍然无波无澜时,便也跟着恢复了常态。
陆旻语气淡淡,肯定道:“帮虞侯在此锻造兵械之事,是你那背后之人有意布局,为的,便是现今虞侯得以锒铛入狱。”
多智近妖陆羡之,这世上,还有什么事能瞒得过此人吗?
范鉴心底哀叹,眼角逐渐湿润。
陆旻眸色幽冷,接下来的话更是扎范鉴的心,“同样都是棋子,虞侯既倒,范郡守为何觉得自己能安然无恙到最后?虞侯做事一向谨慎,又怎会把自己的重要把柄留在府中,可是那夜,执金吾却从虞侯府搜出了虞侯与常州有关的证据。”
范鉴自是听懂了,他早已成了一颗废弃棋子。闭了眼,他长吁一叹,“我确实不知道那人是谁,但我可以告诉大将军的是,多年来,都是那人在暗中为我肃清一切障碍,我私自建造的冶铸坊才得以存续至今,这足以证明那人在朝堂之上有着只手遮天的本领。至于赚来的钱财,一年一计,我得一成,剩下九成都运往了京兆墒县雁石村中,我的人每次将钱放在那便走了,他会专门派人来取。”
陆旻听完道,“还有么?比如说,这些兵械大多数卖给了何人?”
范鉴道:“说来羞愧,我连这最大的买家是谁也不知,因为这最大的买家也是那人牵线搭桥的。”
陆旻意下了然,看来还是要从林氏入手找答案,他临走时说道:“既然那人也许就在朝翎城,那还是将范郡守押回廷尉府诏狱为好。”
易康跟在陆旻身后,没忍住问,“主上是不是早在发觉林氏暗自买兵械运往羧羌之时便已经对那背后之人有所猜测。”
羧羌与中原打造兵器的手法不同,所以打造出来的兵器在细节上也会有差异,当陆旻多年前在战场上见到羧羌士兵手中疑似中原的兵器时,他就开始疑心有人通敌叛国,暗中给羧羌运送兵械,而祁朝能够与羧羌发生交涉的地方,唯有常州。其实两年前引魂案发生时,不止是宁予安,陆旻私底下也调查过这个案子,所以宁予安清楚的,他也早就清楚,宁予安怀疑的,他也一直在怀疑。
从某些方面来说,他和宁予安,何其相似。
想到这一点,他竟是情不自禁笑了出来。
易康看得有些懵,摸不着头脑,总觉得大将军这笑与平常很不一样……
“报——”
见侍卫行色匆匆,易康赶紧问道:“何事如此慌乱?”
侍卫苦着一张脸垂首道:“回禀大将军,延中百姓正朝此处涌来,而那为首之人是…是宁大人……”
易康也被震惊到语无伦次,“不是…宁…宁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他随后便见大将军原本略带善意的笑渐渐凝固,变为冷笑,“宁予安,我还真是小瞧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