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宁予安拿着钥匙走了过去，站定，面带微笑朝众人拱手一揖。

大伙见此止住喧闹，目光纷纷落于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宁予安身上。

他们只觉得这位年轻郎君相貌清秀，行为举止又温雅有礼，最引人注目的，当属那双眸子，清澈中透着真诚，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个坏人。

宁予安嗓音沉稳，一字一句认真说道：“诸位不必惊慌，我是侍御史宁予安，随大将军奉皇命来此考察吏治，惩奸除恶，以还常州安宁。”

提到陛下他们也许会没什么反应，但大将军陆羡之的名字却是如雷贯耳，那可是击退敌寇无数护边境太平的战神将军，在百姓心中威望甚高。

当然，也不可能宁予安说什么大家就信什么，众人半信半疑，有人盯着她手中钥匙直接问道：“你可以放我们出去？”

宁予安再是一笑，“当然，我今日不但要将大家带出去，还要为你们洗脱冤屈，诸位并非暴动的黔首，而是面对贪官污吏愿意揭竿而起的英勇义士。”

官府中人皆将他们称为以下犯上的刁民，看他们的眼神也尽是不屑和轻视，而在这阴湿恶寒的地牢中，“义士”一词就这么被一位双眸坦诚的小郎君说出来，他们心中难免有所触动。

木槿在一旁看到百姓们的细微神色变化，亦有所动容。

这时，一位年轻小伙视线一挑，指着木槿质问道：“如你所说，你又为何会与范鉴的面首厮混在一起！”

木槿手指不自觉绞弄着衣袖，眸光黯了黯。

宁予安给木槿一个安心的眼神以示宽慰，又面向牢中上百位民众温声解释道：“其实这是个误会，槿公子他是为了保护大家才假意屈从范鉴，这一点，大家仔细想一想，也可以明白的对不对？因为若非如此，早在一开始，范鉴就不会留下任何活口。”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有人闻言还是红了双眼，“可后来也没有好到哪去，我们当中好些人，都已经被范鉴喂入挽月台地下赌场那恶兽腹中……”

“正因如此，”宁予安声音清清淡淡的，黑亮的眸子却又坚定了几分，像是在说誓言一般接着承诺道，“我们才更要好好活着，替那些死去的亡魂讨一个公道。”

“从地牢出去，可能会面临一场生死浩劫，诸位若信得过大将军，信得过朝廷，信得过我，我宁予安就算是豁出性命，也定会护及延中所有百姓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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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城刺史府众官员已乱作一团，或惊异，或失望，或愤慨……

这马谦是何人，范鉴的心腹，马谦此举，可不就是代表着范鉴本人的意图。

范鉴这是明摆着要造反呐！

而且，范鉴此时此刻向襄城发兵，完全是置他们的安危于不顾，他不会不知道他们这些人现在也在襄城。

孟勃脸上乌云密布，双目皆是愠色，抬眼看了一眼外边风雪，随即转身对秦渊与崔琅抱拳道：“擒贼先擒王，襄城有暗道可通往城外，我有调动周边各郡军队之权，这就去延中将范鉴那厮的项上人头取来，以将功赎罪。”

崔琅笑了笑，只道：“部曲督一切当心。”

与范鉴交好的官员们看着孟勃离去的身影，人都傻眼了，有几个还想抬步跟上去，被秦渊伸手拦下，悠然调侃道：“范鉴都放弃你们了，出去又能如何，倒不如老老实实待在襄城，兴许可以多活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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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连绵不断，丝毫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一声撕裂般的惨叫惊得墙垣外那枯枝使劲摇晃，像是在为寒风添力。

黑衣少年目色淡然地看着眼前血腥场景，索性转身出了这暗沉沉的屋子，穿过暖廊进入一雅致书房，挠了挠头有些无奈道：“主上，范鉴还是不肯招。”

陆旻身着一袭玄色窄袖劲装，乌发简单束起，倚靠在窗台边翻阅着一沓有些泛黄的兵械图，目光沉静无波，偶尔有雪花借风飘入，沾染发丝。

易康接过一旁侍者抱着的氅衣，走上前去为他披上。

陆旻掀了掀眼帘，缓缓抬眸。

易康憨笑，又带着几丝恼意，“今日主上亲自追踪范鉴至此，已经是属下等的失职，待会就算外边斗得再天翻地覆，也无需主上亲自出手。”

此处是范鉴私自建造的园地，规模之大堪比宫苑。但也就是在这座看似清雅的园林中，存在着常州最大的冶炼兵械之所。

这里锻造出来的兵械，大部分被林海暗中收购运往羧羌，还有一部分流入了某些州郡的官员手中，虞侯是其中之一。这些年，范鉴便是靠贩卖兵械的手段敛财。

良久，陆旻放下手中图纸，戏谑出声，“常州拥有好几座大矿山，又卧虎藏龙，确实是个炼兵器的好地方。”

闻言，易康瞄了一眼那些图纸，好奇问道：“这些图出自何人之手。”

陆旻看向窗外皑皑白雪，眸色悠远，轻叹，“应该是前朝徵远长公主驸马宁逸所作。”

易康道：“建武帝还在时，宁参军曾受命在常州驻守过一段时间，想必这些兵械图也是在那时创作的，岂不料后来被范鉴得到了。”

陆旻点点头，站起身，“走吧，去瞧瞧范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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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外的守卫们如坐针毡，毕竟杜大人不喜槿公子是人尽皆知的事情，现今两人却能在里头相安无事那么久，实在诡异。

正那么想着，更惊悚的画面突然出现。

他们的杜大人，形容狼狈，衣袍上沾着血，此刻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发不出声音。

“唰”地几声，守卫们纷纷拔出佩刀指向宁予安所在方向。

领头守卫怒喝，“大胆贼人，赶快将人放开束手就擒！”

宁予安也确实照做放下剑，然而下一瞬，杜贺就被一脚踹在地上。

守卫们见此举着大刀就要蜂拥而上。

“住手！”

只见木槿从暗牢中迈步而出，身后跟着一众百姓。

他声音洪亮，掷地有声，“这位乃是侍御史宁大人，奉陛下令来此行使监察百官之权，郡掾史杜贺多年来为虎作伥，犯下的罪行不胜枚举，侍御史有权惩治。汝等怎可无理。”

待木槿言毕，宁予安适时拿出临行前景瑞帝赐予的印信以表明身份。

见到印信，郡府守卫们面面相觑，他们平日里虽然只需要听命于范鉴，但也知道这天下终究还是皇家的天下，天子之命不可违，而眼前这人，是天子派来的钦差大臣，钦差大臣之令，便是天子之令……

马上有人带头放下刀垂首抱拳行礼，“见过宁大人。”

其他人犹豫片刻终究也还是把刀放了下来。

看来，皇室威信尚在。

“诸位不必多礼，”宁予安微微一笑，将视线转向领头那人，“这位兄弟叫什么名字？”

那人面上表情虽是不乐意的，但斟酌后还是老实答道：“回宁大人，卑职石豹。”

宁予安又问：“不知石统领籍贯何地，父母是否健在，可有婚配。”

石豹皱眉，不明白为何要问这么清楚，他抬眼盯了这位侍御史一瞬，“卑职是延中本地人，父亲母亲身体康健，早已成婚，并与拙荆育有一子。”

“如此看来，石统领与延中城荣辱相生，因为你的父母妻儿，亲眷友人均在这座城池。”宁予安缓缓说着，又看向其余的人，灼灼目光真诚而又坚定，“想必你们当中大多数人也和石统领一样，生于延中，长于延中，所以我也相信，大家不会想看见延中城血流成河，生灵涂炭。”

众人闻言神色骇然，面露困惑。

石豹问：“宁大人何出此言？”

宁予安微叹一声，“如若我猜得没错，此刻培陵郡尉已兵发襄城。”

在他们现在的认知中，大将军昨夜已至襄城。而马谦此时兵发襄城，与谋逆何异。

有人驳诘出声，“可是听说大将军此行，随行护卫不足千人……”话说到一半又思及宁予安的身份，忙转换话语道，“何况，侍御史在此，大将军他就算早有部署，也总会顾及侍御史你的性命吧。”

言下之意，再怎么样争斗，都祸不及延中。

宁予安自是明白他们的侥幸算盘，摇头失笑，“诸位也知，常州一半兵力在培陵郡，而还有一半，则尽数听命于部曲督孟勃。”

孟勃与范鉴素来水火不容，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如今这情形，孟勃想要铲除范鉴根基并顺便围魏救赵在大将军面前立功也不是不可能，而孟勃心气高，惯会一意孤行，发起狠来说不定真的不会管一位御史的性命。

石豹低喃，“怎会如此…”

“事态紧急，”宁予安面容恢复沉静，继续吩咐道：“石统领，你立即派人将延中城护以及各城门门尉召至郡府府衙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