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里的暖光映着窗棂上梅纹的纱帘,落得满室昏柔的影。
程澜梦坐在梨花木矮榻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榻边缠枝莲的纹路,将与舒承恩相见的细枝末节一一说来,连自己心底那点关于贵妃身孕的揣测,也毫无保留道尽,末了指尖微顿,抬眼望向前方的人。
裴温伦立在案前,指尖捏着半盏微凉的雨前龙井,青瓷杯沿抵着他的指节,听她讲完,面上竟无半分讶异,眉峰平展,眼底也静得无波。
程澜梦倒先怔了,撑着榻沿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你早知道?”
裴温伦抬眸,目光落她脸上,缓缓走过来。
矮榻前的空间本就逼仄,他俯身时,玄色锦袍的衣摆扫过榻边的软垫,带着淡淡的松烟墨香,又混着一丝极清浅的药气。
他微微侧头,温热的呼吸擦过程澜梦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像浸了寒潭的水,一字一句泄出那个藏在宫墙深处的惊天秘密。
程澜梦的身体猛地一僵,指尖瞬间攥紧了榻上的锦垫,锦缎的纹路硌得指腹发疼。
她倏地从矮榻上站起身,因动作太急,带得榻边的小几轻轻晃了晃,案上的茶盏叮铃响了一声。她抬眼看向裴温伦,杏眼睁得浑圆,眸子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唇瓣微张,半晌才挤出几个字:“皇帝已无生育能力?”
炭盆里的火星轻轻噼啪一声,衬得偏厅里更静。
程澜梦的声音带着微颤,又追问:“若你所说是真,太医院的人怎么会不知道?”
她下意识抬手按在胸口,指尖发凉。
寻常太医或许无缘为帝王诊脉,可舒承恩的祖父是太医院院正,伴驾多年,怎会不知皇帝的身体底细?
更何况帝王自身,若知晓此生绝嗣,怎会看着贵妃怀着旁人的孩子,还那般喜形于色?除非…… 一个可怖的念头陡然窜入心底,程澜梦的脚步微顿,整个人僵在原地,眼底的惊愕慢慢凝住,只剩一片茫然。
裴温伦缓缓直起身,玄色的衣料垂落,勾勒出清隽却挺拔的身形。
他抬眸,眸光越过程澜梦的肩头,投向窗外的沉沉夜色,檐角的铜铃被夜风拂过,轻响一声,却穿不透这满室的压抑。
他的眼底蒙着一层雾,看不见丝毫光亮,像落了雪的寒潭,声音平平静静,却字字砸在人心上:“我的血除了能解百毒外,也有延年益寿的功效,所以皇帝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宣我入宫。但他不知道,日积月累的服用,于身体也是有害,绝嗣便是其中之一。”
“皇上他……” 程澜梦的声音哽在喉咙里,想说什么,却又无从说起,只觉得后背漫上一层寒意,连指尖都凉透了。
裴温伦收回目光,落回她脸上,眸底的晦暗稍纵即逝,只剩一片冷寂:“这世上除了我,并无第二个人知晓。”
话音落时,窗外的云又遮住了残月,偏厅里的光更暗了,暖黄的烛火也驱不散这骤然笼罩下来的,藏着宫闱秘辛的寒凉。
那疑问像藤蔓般瞬间缠紧了程澜梦的心脏,她喉间发紧,下意识攥紧了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声音都染上了难以掩饰的干涩,一字一顿地问出口:“那你又是如何知晓的?”
窗外的残月被浓云彻底吞没,连檐角的铜铃都静了下来,只剩两人的呼吸在寂静中交缠。
裴温伦闻言,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带着几分自嘲,又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像被寒风吹过的枯叶,轻飘飘落进人心底。
他缓缓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拢在昏暗中,看不清眼底的情绪,分不清那笑意里是喜是悲,只觉得周身的气息又冷了几分,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似凝了霜。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暗纹。
沉默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诉说一件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往事:“母亲临走前告知我的。”
话音落下,裴温伦的指尖猛地收紧,指腹掐进掌心,钝痛传来,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与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