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裴温伦已接过烈一递上来的短刀,指尖握住刀柄时没有半分迟疑。他手腕微旋,锋利的刀刃便稳稳划开自己早已布满旧疤的肌肤,殷红的血珠瞬间涌出,顺着苍白的腕骨滚落,精准滴入旁侧烈一稳稳托着的白玉碗中,溅起细碎的血花。
他神情依旧平静,仿佛割破的不是自己的手腕,只是完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唯有垂落的眼帘下,指尖极轻地颤了一下——那是失血的本能反应,却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温伦!”程澜梦惊呼一声,下意识想上前,却被裴温伦投来的眼神制止。他眸底带着安抚的暖意,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目光转而落在灵玉公主身上,示意尽快将血给灵玉公主服下。
与此同时,皇上的吩咐已传下,两名内侍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托起灵玉公主垂落的手。殿内众人皆屏息注视着,连皇后的呼吸都停滞了片刻,生怕从公主指尖查出砒霜的痕迹。
内侍取来银簪,轻轻刮过灵玉公主的指尖,又将银簪凑近烛火仔细查验。片刻后,那名内侍脸色凝重地跪伏在地,回禀道:“陛下,皇后娘娘,公主指尖……并无半分砒霜残留!”
“什么?”皇上猛地直起身,眼中满是诧异,“当真没有?”
“臣不敢欺瞒陛下,银簪未变分毫,确无砒霜残留。”内侍将银簪高举过头顶,供众人查看。烛火下,银簪通体光亮,毫无砒霜接触后会出现的发黑痕迹。
程澜梦心中一动,瞬间理清了关键,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这便足以说明,灵玉公主展示东珠之时,东珠上并无砒霜!否则公主指尖必然会沾染毒粉。砒霜,是在公主将东珠交给太医检查之后,才被人悄悄涂上去的!”
这话一出,殿内再次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了仍跪伏在地的太医身上——东珠自灵玉手中交出后,最先接触的便是他!
太医浑身剧烈颤抖起来,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声音嘶哑地辩解:“不……不是臣!臣没有涂毒!东珠到臣手中时,臣只是仔细查看了品相,并未做任何手脚啊!”
烈一此时已用干净的布条为裴温伦包扎好手腕,闻言冷声道:“除了你,还有谁在检查东珠的过程中接触过它?刀片上的砒霜,又为何会与东珠上的毒粉同源?”
太医哑口无言,贴在地面的一双手不停颤抖。
裴温伦靠在椅背上,脸色因失血更显苍白,却依旧思路清晰,淡淡开口:“陛下,公主指尖无砒霜,便排除了东珠自带毒的可能。那么下毒之人,必然是在东珠转手的过程中动手脚,且目标不仅是公主,还想借刀片上的毒嫁祸他人,先是贵妃腹中未出生的皇子,后是一国公主,所谋怕是不小,若不将幕后之人揪出来,怕是后患无穷。”
区区一个太医,能做这么多事?在场很多人显然是不信的,那么这幕后之人……
众人的视线不停在殿中几人身上流转。
皇上脸色铁青,重重一拍龙椅扶手:“查!给朕仔细查!不管是太医还是宫人,从上到下都给朕查,查个底朝天!朕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如此胆大包天!”
“哗啦——”
冰冷的玄铁锁链拖地声骤然划破柔仪殿的死寂,如毒蛇吐信般缠上每个人的心头。殿门被两名侍卫合力关上,隔绝外面如画的风景,只留下一片焦灼的气息裹挟着最后一道阳关灌进来,殿内明黄色的纱幔如浪般轻轻翻涌,将御座上皇上铁青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奉旨搜查!所有人原地待命,擅自走动者,以谋逆论处!”
领头侍卫的声线冷硬如冰,腰间佩刀出鞘时发出“铮”的脆响,惊得阶下宫人以及进宫赴宴的夫人们齐刷刷跪倒在地,锦缎裙摆摩擦地砖的窸窣声里,混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有位夫人身边的婢女不慎碰翻了手边的描金茶盏,青瓷碎裂的脆响在死寂的殿内格外刺耳,她瞬间面无血色,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裴温伦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带血的袖角,目光掠过殿中——二十余名侍卫已呈扇形散开,玄色劲装在白雪映衬下更显肃杀,他们手中长枪尖端泛着冷光,正一步步将柔仪殿周遭的退路封死。殿内众人的视线愈发慌乱,有人悄悄攥紧了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有人喉结滚动着想要辩解,却在触及皇上冰冷的眼神时又将话咽了回去。
这是属于皇上的私兵。
“报!”
一声急促的禀报如惊雷般炸响在殿中,打破了方才凝滞的死寂。一名侍卫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着个乌木托盘,托盘上垫着洁白的锦缎,锦缎中央卧着个小巧的白瓷瓶,瓶身贴着泛黄的标签,“砒霜”二字刺得人眼生疼。他额角沁着薄汗,呼吸略显急促,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