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
顾默完全醒来时已是凌晨,简单进食了点小米粥,又观察了几个小时才被急诊放人。
他们走出医院时,天已蒙蒙亮。两人打车回到咖啡家。
顾默先洗了个澡。
按理说他身体虚弱,不应该洗,但他不喜欢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他洗得并不轻松,几度头晕眼花,停下来靠在墙上休息。
好不容易洗完,脚下发飘地走出浴室,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水汽跌坐在沙发上。
顾默仰头看着天花板,视线模糊重影。
恍惚间有个念头闪过:他的身体怎么差成这样了?
明明以前公司运动会一千米他能跑前三来着……
咖啡从房间里拿毛巾出来,看到这一幕,心跳漏了几拍。
沙发上的男人因头部后仰,下颌和喉结的线条无比清晰。
微长的黑发九成湿,被拨到额后,露出惊人的整张脸来。五官架构深邃,虽然颜色苍白,却浓墨重彩。失焦的眼神于冷峻中平添几分脆弱。
“顾老师——擦头发!”
咖啡大声道,掩下心头一点悸动。
顾默忽觉头上一重,有人隔着干燥的毛巾按上他的脑袋。
顾默一僵,低声道:“……等会我自己来。”
咖啡:“等会就感冒了!你歇着别动,我来,你嘴唇都白了。”
“……”
顾默闭上眼,没再拒绝。
顾默用的是咖啡的洗浴用品,熟悉的清香飘到咖啡鼻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家洗发水这么好闻。
擦完头发,咖啡问顾默要不要吃早餐。
顾默道:“没胃口。”
咖啡不屈不挠:“那也得吃点呀,这家肉包子很好吃的,你尝点嘛,好不好?”
顾默只好吃了一点。
刚吃完,咖啡变魔术似的取出顾默该吃的药,用干净纸巾垫好,和水杯一起推到他手边。
顾默有点微妙:“……谢谢。”
“还有,你的被套我拿去洗了,换了套新的,还好多备了两套,你放心用!”咖啡又道。
顾默缓缓地问:“……被套?”
他没有昨夜咖啡帮他在地上盖被子的记忆,有些莫名。
“对,我的被套床单这些都是定期换洗的。”
咖啡生怕顾默客气,快速补充:“一点都不麻烦,顺手的事,我昨天才洗了床单呢!”
顾默往外一看,果然有条卡通图案的床单在阳台随风飘摇。
咖啡说完就后悔了。
他这张没把门的破嘴,跟顾老师说这个干嘛!还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洗的床单。
年轻主播羞耻又庆幸,想得耳垂微微发烫。
顾默沉默许久,才说了句:“谢谢。”
如果说先前咖啡的热情保留着几分边界感,如今,那点克制和矜持也被他彻底抛却。
顾默隐约察觉到这点,却作不出更多思考和反应。
他睡了一夜,还比不上一夜没睡的咖啡精神好。吃完药后又扛不住困意,在沙发上阖起眼,身体的每一根神经都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160.
从医院回来那天起,顾默的状态急转直下。
他每天吃药,却终日昏沉不醒,陷入连绵不绝的噩梦。
梦境与现实斑驳交错,他往往需要花费漫长的时间分辨自己清醒与否。
他的记忆出现了大片空白,几乎完全不记得进医院的事。咖啡有时提起,他感到无比陌生。
他忘记了自己怎么丧失意识、怎么去到医院、怎么醒来和离开……至于那天极度痛苦下和咖啡说了什么话,也一概不记得。
他没有将此告诉咖啡。
城市的冬天空气质量堪忧,天色阴沉,满是灰霾。顾默的世界也成了灰白色。
也许是潮湿天气影响,他的胸口总被沉闷地压着,每天醒来已耗尽力气,没有多余力气动弹。
咖啡起初怕顾默一整天待在家里无聊,想拉他下楼散步。
然而顾默对他说:“抱歉,我有点累。”
咖啡见他实在疲倦,没有勉强,只默默地陪着他。
顾默睡醒时常常无意识地滚落下地,他自以为摔得不重,没在意,某天在咖啡心疼的目光里才发现身上不止一道肿胀淤痕。
咖啡说他脸上淤青了一片,顾默摸摸脸,怪不得洗脸的时候颧骨有点刺痛。忘记现在身体不会刷新了,好难看。他在镜子前黯然垂眼。
很快咖啡家里新添置了几条厚地毯,铺在次卧床边和沙发边上,让人怎么摔都不会受伤。
那段日子,顾默没什么时间概念。他的饮食起居全随了咖啡那不甚健康但相当规律的作息——咖啡起床他起床,咖啡吃饭他吃饭,咖啡做事他发呆,困了累了就在家随地大小睡,活得像一只不问世事的米虫。
咖啡有阵子甚至乐于在地上捡睡着的顾默并将他叫醒,再将迷迷糊糊的人带回房间,这让他有种拐带帅哥的乐趣。
直到有一次。
顾默刚盛完水,忽然抬不动脚了。心脏像疯了一样狂跳,他四肢发麻丧失了对身体的感知,眼前天旋地转。
“咣当——”
水杯脱手落地,顾默也重重摔下。水迹在地面溅射状淌开。
咖啡那会正在房间里戴着耳机直播,隐隐听到外面声响,暂停排位出来查看。
出来一看,顾默脸朝下趴在地上。
咖啡心中好笑,蹲下去扒拉他:“顾老师又睡——”
说到一半,他察觉到不对,变了脸色。
顾默竟然睁着眼,瞳孔没有一丝神采。
“你怎么了?!”咖啡急切地问,尝试将顾默翻过来。然而这次和以往不同,对方没有任何回应,且身体无比僵硬。
顾默的意识是清醒的,但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太阳穴处的血管跳得几近炸开,喉咙发□□息,所有死亡的感受一起涌了上来。
他经历过无数次虚假的“死亡”,这是他离死最近的一次。
顾默的唇微微翕动,却低弱无声。
咖啡靠得极近,才听到一点气声:“救……我。”
救他。顾默说,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