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收回一直落在浮漂上的视线,转头看她,眼中带着询问。
“没事,就随便逛逛。”张玉言知道他在问什么,拿出手机,“不过,倒是发现了点有意思的东西。”她调出刚才拍的照片,将屏幕递到张起灵面前,“看看这个。”
张起灵接过手机,手指放大图片,仔细看着树干上那“乙山辛向”和“入三”的刻痕。
“刚刻上去没多久,”张起灵道,“痕迹很新。”
“我也觉得。”张玉言凑近了一起看,“有人故意留在那儿。”
“我怀疑是针对我。”她信誓旦旦的道。
“你平常不进山,为什么是针对你?”张起灵的问题直指本质。
“你的意思是针对你咯?”张玉言问,“那话说回来,你之前见过这种刻痕?”
张起灵摇摇头。
“这不就得了,你没见过,我一进山就见了,百分百针对我呀。”
张玉言的逻辑满分,张起灵被她说服了。
张起灵放下手机,目光重新投向水面,但显然注意力已不在钓鱼上。
“乙山辛向,入三……”张玉言沉思着,“这应该是一条指引路径。要不要去看看?”
张起灵看了一眼钓具和桶里的鱼。
“东西放着,没人拿。”张玉言笑道,“这深山老林的,除了我们还有谁?”
两人沿着张玉言刚才的发现继续向上游走去。
越往深处,路径越是难辨。张起灵在前开路,偶尔用匕首砍断横生的荆棘。大约走了十分钟,他们在一棵古树上发现了第三个标记——这次是一个箭头。
张玉言顺着箭头所指望去,只见林木葱茏,看不出什么特别。她又低头查看地面,落叶厚积,但隐约能看出一条几乎被完全掩盖的小径通往那个方向。
两人沿着这条几乎消失的小路往前走,脚下的落叶沙沙作响,偶尔有松鼠从枝头跃过,发出窸窣声响。越往里走,林木越密,光线也暗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陈旧气息。
约莫走了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不大的林间空地中央,竟然矗立着一座石碑。
那石碑约半人高,基座由乱石垒成,表面布满青苔,显然已历经多年风雨。
碑前放着一个石制香插,也布满了青苔,里面积着雨水,几片落叶漂浮其上。看起来很久没有人祭拜过了。
碑阳刻若干字,大多模糊不清,只能辨认出零星几个字:“……王正月……道丘……仝立”。
“好晦涩的碑文。这像是一块纪事碑,或者……功德碑?王正月?看来立碑人是治礼记的。道丘是什么意思?”张玉言疑惑道。
张起灵伸手探去,在碑文上细细摸了一遍,眉头一皱,似乎发现了什么。
“记一下。”他对张玉言道,见张玉言拿出手机录音,继续道:“……惟王正月,侯禳灾异,巡狩至……见地脉有异,阴煞潜滋……乃敕命方士欧阳氏镇守闽地,建府以压地眼,永葆安宁……道丘之民与共……仝立。下面是立碑人的名字,像是当地乡绅和官员。道丘之民是个词组,意思应该是道路两边田地的主人。”
“欧阳氏镇守闽地,建府以压地眼,所以那墨字‘敕造欧阳府’,源头在这儿?这碑是记载那座府邸来历的?”
张起灵没回答她。
张玉言顺手将碑文照片、录音和定位发给了张海客,附言:『查这个。可能有关联。』
手机信号微弱,消息转了半天才发送成功。
看碑的材质和碑文的风化程度,有个三五百年了。
张起灵站起身,环视这片林间空地。空地并不规整,像是人为开辟后又逐渐被自然侵蚀。石碑居于正中,坐东南朝西北。
张玉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除了树和杂草,并无他物。
张起灵走到石碑后方,用手拨开地上厚厚的落叶。下面是松软的泥土和腐殖质。他蹲下抓了一把土在指间捻开,又用匕首向下探了探。
“有发现?”张玉言站在旁边问。
“下面是空的。”他道。
没有工具,张玉言不想动手,在一边看着张起灵用匕首清开一片区域,腐殖质之下,并非坚实的土地,而是一块石板,边缘缝隙很大,盖住了某种空洞。
张起灵将匕首探入缝隙,微一用力,石板应声而起。
一股阴冷、带着陈腐土腥气的风瞬间从地下涌出。下面是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粗糙的石阶向下延伸,没入黑暗之中。洞口边缘的石材处理方式与石碑,透着相似的古拙感。
“还真有地宫?”张玉言讶然,摸出手机想照明,却发现这会儿已经没有信号了,手电筒功能倒是能用。她刚要往下照,却被张起灵按住了手腕。
他侧耳倾听着洞口的动静。
洞深处,隐约地传来一阵金属摩擦的“喀啦”声,转瞬即逝。
“有东西。”他低声道。
就在这时,两人身后林间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嚓”声,像是有人不小心踩断了枯枝。
张起灵反应极快,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已起身看向树后。
树林寂静,只有风吹过叶片的沙沙声。
但这动静瞒不过两人。
“出来。”张玉言道。
几秒钟后,树后慢吞吞地挪出来一个人影。
蓝色的短发在幽暗林间依然醒目。
是刚才溪边那个少女。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双手依旧插在兜里,嘴里似乎又叼上了那根没点燃的烟,含混不清地开口:
“喂,我说,那下面,最好别进去。”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与外表年龄不符的沙哑和淡漠。
张玉言问:“为什么?你知道下面有什么?”
蓝发少女歪了歪头,视线越过张起灵,落在黑黢黢的洞口,又移回张玉言脸上。
“不知道具体有什么。”她吐出烟嘴,拿在手里,“但我知道,进去过的那家人,后来死得差不多了。”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而且死得挺难看。”
“你跟着我们?”张起灵忽然开口。
少女噎了一下,眼神游移,算是默认了。
“你不是游客,是村里人?”张玉言问。
少女迟疑片刻,点了点头。她告诉张玉言,她是学美术的,带着几个同学回村里采风,目前住在爷爷奶奶家。
“那你认识冯晴吗?”
“她是我同学。”少女答道。
“行了,你赶紧回去吧,这边危险。”
来自大姐姐的劝告有力得多,少女走之前告诉张玉言,她叫欧胜云,明天要去喜来眠找她喝茶。
林间光线愈发晦暗,这个情况再探索下去显然不合适,张起灵把土和落叶盖回去,两人便往回走了。
路过一片坡地,下方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伴随着灌木丛剧烈摇晃的哗啦声。
“操!什么东西?!”一个略显耳熟的女声骂了一句,带着惊慌。
是那个蓝发少女。
听到动静的瞬间,张起灵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掠下陡坡。
张玉言站在陡坡边缘往下看,坡下是一小片凹陷的洼地,只见那蓝发少女半坐在地上,正手忙脚乱地向后蹬踹。她的脚踝上,缠绕着好几圈黑色长发。那长发如同有生命的藤蔓,正从洼地中央一个不起眼的土洞里不断涌出,顺着她的腿向上缠绕,试图将她拖向洞内。
少女一手死死抠住旁边一块岩石边缘,另一只手正慌乱地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拼命去割那诡异的发丝。但那发丝极具韧性,匕首切割之下竟发出类似刮擦皮革的“沙沙”声,一时难以斩断。
张起灵瞬间已至坡下。
“低头。”他冷声道。
少女闻声下意识一缩脖子。
他飞快的在自己的手掌上划了一下,接着一道银色的刀光一闪而过,精准地直刺入土洞中。
“噗嗤”一声闷响,像是刺破了什么充满液体的囊袋。
洞中传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嘶叫,刺得人耳膜生疼。所有蠕动的长发瞬间像是失去了力量源泉,猛地收缩、枯萎,迅速变得干枯发脆,如同被火烧过的线头,簌簌断裂落下。
少女惊魂未定,猛地将腿上残余的枯发扯掉扔开,连滚带爬地退开好几步,背靠着树干大口喘气,脸色煞白,捏着匕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张起灵上前拔出匕首,刀尖上沾着些许散发着浓烈腥臭的粘稠液体。他甩净刀身,反扣在手中。
哪来的禁婆?张玉言陷入沉思,她先看了眼那不再冒出头发的土洞,又看向惊魂未定的蓝发少女。“来,我拉你上来。”张玉言站在坡边握住少女伸上来的手。
“你怎么没走?”张玉言问道,“还跑到坡下,惹上这东西?”
少女喘匀了气,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又回来了,她撇撇嘴,把匕首插回靴筒:“谁惹它了?我就路过,这鬼东西突然就钻出来缠人。”她说着,心有余悸地瞥了一眼那土洞,又忍不住看向张起灵,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却又转向张玉言:“谢谢。”
张玉言没再追问,她的注意力回到了那土洞和周围的环境上。这禁婆和那墨字,还有碑文,是一路的东西?她琢磨片刻,见张起灵还挡在土洞前面,不由喊了声,问他有什么发现。
他微微侧过身子,张玉言便看见一块半埋入土的残破石兽,似犬非犬,目眦欲裂,口中含着一颗斑驳的石珠,指向东南。
蓝发少女多半是被这个石像吸引下去的。
“是睚眦。”张起灵道,“镇煞用的。这下面也有东西。”
“这不是显而易见?”毕竟刚刚才弄死一个,张玉言叹了口气,旁边还有个惊魂未定的小女孩,她也不想多生是非,叫张起灵上来后,三人一道回去。
回到溪边,钓具和水桶都原封未动。
少女犹豫半晌,突然对张起灵说了句“对不起”然后扭头跑了,搞得两人一头雾水。
背包里装了医用纱布和消毒水,简单给张起灵的手包扎了下,之后两人又坐了会儿,或许是被山里的异变惊扰了,后面没有鱼上钩。
日头渐渐西斜,在山坳里拖出长长的影子。胖子在下游喊了一嗓子,收获颇丰,招呼着回去。“收工!晚上有硬菜了!”
两人也开始收拾东西。
张起灵起身去拿挂在旁边树杈上的外套。张玉言正收零食呢,就看他动作停了一下。抬头一看,他两根手指头从那外套口袋里夹出个纸团。
“啥玩意儿?”张玉言问。
他打开看了一眼,又团回去,远远投进垃圾桶里,“那个小鬼放的烟头。”
是刚才那丫头趁他们不在溜回来干的缺德事,张玉言立刻明白那丫头的“对不起”是什么意思了。
小屁孩做的事两人都不会计较。
“走了走了,”张玉言说,“去看看胖子是不是又吹牛,别就几条鱼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