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松月城，沈穗雪才真切体会到什么是“末法时代”。

在这个修真世界里，人界万物皆蕴灵力、皆靠灵力滋养。

灵脉浑厚之地，不仅修仙者修为精进神速，就连寻常瓜果都格外清甜饱满，飞禽走兽也更显灵动矫健。

而松月城因为灵脉枯竭、灵力稀薄，整座城都裹在一层灰败的死气里。

墙角爬满枯黄的藤蔓，街边的草木蔫蔫耷拉着，连砖瓦都透着一股陈旧的颓靡，与此前途经的城镇判若云泥。

不过真正让沈穗雪感到有意思的是，就是这么一个偏僻又弱小的小镇，却闷声干大事。

失踪的极阴之体和这有关，仙根造魔丹事件和这里有关，还有找宿魂体往她体内融碎片的幕后之人也和这有关，还真是有趣极了。

踏入松月城，街上行人倒不算稀少，其中不乏背着长剑、衣着朴素的人。

可沈穗雪刚进城，就莫名生出一种被窥视的不适感，像有无数双眼睛藏在暗处，无声地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更古怪的是，空气中萦绕着一缕若有似无的魔气，淡得几乎难以捕捉，却始终挥之不去，凡人长期处于魔气笼罩下早就死了，可这座城的百姓却安然无恙，真是处处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大巫师给她的两只子蛊，前日已经蜕变成一红一绿两只彩蝶，进城后便自行飞了出来，却一直在半空中不停打转，像是被无形的屏障阻拦，始终无法锁定感应的方向。

寻踪法器也同样失灵，指针一直摆动，却迟迟定不下准确方位。

“船上那男人说，畸形人的交易没有固定间隔，但每次都在初十这天接头补货。”鹤松隐沉声道，语气比往日多了几分沉稳，骄矜的少年气早已被一路的历练磨去，“后日便是初十，也是这次交易的时间，我们先找家客栈住下，这两日正好探查极阴之体和碎片的线索。”

慕归离也点头附和，眼底少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坚毅。

沈穗雪望着两人的模样，大概也理解他们的变化，这一路来，他们见过拐害女子的恶人，看清了“妖非全恶、人非全善”的真相，亲历过仙魔两族的血海深仇，也体会过面对无辜百姓受难时的无力感，如今又撞破仙界之人残害修士炼魔丹的恶行。一桩桩一件件，都在狠狠冲击着他们从小在宗门里建立的三观，毕竟亲身经历的震撼，远非听闻可比。

四人走进街角一家客栈，店小二见他们气质不凡，立刻殷勤地迎上来，笑着问道：“几位客官，也是来参加清风派弟子选拔的吧？”

“哦？说说看。”沈穗雪挑眉，来了兴致。

鹤松隐熟稔地掏出一锭银子递过去，店小二眼睛瞬间亮了，连忙揣进怀里，凑近了几分说道：“客官也知道，现在仙界大门派招弟子，不光看灵根天赋，更看重家世背景，没点后台就算天赋再好也难入山门。也就咱们松月城的清风派，在仙界是独一份的清流，门派虽小，却只收有灵根的寒门子弟，不看出身！”

说着，他还想再往沈穗雪身边凑，压低声音说些悄悄话，肩膀却突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按住。店小二抬头，撞进一双寒意刺骨的黑瞳里，那眼神冷得像淬了冰，让他瞬间打了个寒颤，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沈穗雪疑惑地看向裴应怜，却见他笑容温润的看着店小二，语气平和：“继续说。”

店小二被他这瞬间的变脸整不会了，却再也不敢靠近沈穗雪半步，定了定神才接着道：“所以啊，街上那些背着剑、穿得朴素的年轻人，十有八九都是来参加清风派选拔的寒门修士。不然谁愿意来这穷乡僻壤的小门派修仙，还不是没别的选择嘛。”

临走前，鹤松隐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你们常年住在这儿，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他没敢直接提魔气，怕凡人谈魔色变，反而打草惊蛇。

可话音刚落，原本嘈杂的客栈突然像被按下了静音键，瞬间安静了一瞬。客栈里的食客、掌柜，甚至街上路过的行人，都像提线木偶般僵硬地转过头，齐刷刷地看向他们，眼神空洞得吓人。不过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一切又恢复了原样，仿佛刚才的诡异场景只是错觉。

店小二转过身，脸上依旧挂着笑容，语气平淡：“客人说笑了，我们在这儿住得好好的，没什么不舒服。”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刚才还觉得亲切的笑容，此刻看在眼里竟透着几分毛骨悚然。鹤松隐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是我唐突了，抱歉。”

事已至此，四人自然不敢当众讨论，立刻开启了传音秘术，进行小队语音聊天。

“只收寒门子弟，倒像是件善事。”沈穗雪传音感叹，“就怕不是‘大庇天下寒士’，而是另有所图。”

“反正现在也没别的头绪，不如先去清风派探查一番。”慕归离提议道。

清风派坐落于松月城西的苍山上，苍山脚下正是城中唯一的小灵脉。

四人本以为凭他们的修为，潜入一个小门派易如反掌，可到了山门前才发现，这座灵力枯竭的小门派，护山大阵竟强悍得惊人，都可以媲美某些一流仙门，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要知道，阵法越强劲，消耗的灵力就越多，仅凭苍山脚下那灵脉的微弱灵力，根本不可能支撑阵法常年运转，所以虽然进不去，但也已经基本可以确定了，这清风派果然有问题

四人怕打草惊蛇，试探了几下便立刻撤离。

回程路上，鹤松隐眉头紧锁，沉声道：“城中明明有魔气，却找不到源头。若真有魔族在此，修为定然远在我们之上，才能屏蔽我们的探查。可这般实力的大魔闯入人界，太初仙府不可能毫无察觉，清风派就在眼皮子底下，也不该视而不见才对。”他望着远处灰颓的城池，眼神愈发凝重。

裴应怜抱着剑，慵懒地缀在沈穗雪身边，高束的马尾随着脚步轻轻晃动，闻言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说不定，这魔族能在此立足，本就是太初仙府和清风派默许的。”

慕归离闻言眸光一凝。

鹤松隐立刻沉声提醒：“师弟，慎言！太初仙府乃仙界正统，怎会与魔族勾结？”

裴应怜却置若罔闻，眉眼冷淡地望着前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沈穗雪侧头看他，还没等她开口，他便立刻俯下身，眼底的冷淡瞬间褪去，满是无辜地说道：“师姐，我只是随口猜测而已嘛。”

话虽如此，可静下心来想想，他们也知道裴应怜的这个猜测并非毫无道理。

慕归离神色沉凝地说：“松月城的古怪显而易见，事情的真相还未查明，任何可能性都不能排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