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穗雪了然,年少气盛,这种反应倒也正常。
穿过茂密的竹林,巫双寨的全貌终于映入眼帘。寨子不算大,五六十户竹楼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林间,青竹搭建的房屋透着古朴的韵味。
寨子里来来往往的人都穿着特色异族服饰,见了他们,脸上都露出讶异之色,尤其是目光落在裴应怜身上时,那份惊讶几乎藏不住,带着几分探究与复杂。
卖药郎不知在人群中看见了谁,脸上瞬间堆满喜色,匆匆丢下一句:“你们直接说找大巫师就行,会有人带你们过去的。”话音未落,便一头扎进人群,没了踪影。
这时,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妇人走了过来,目光在裴应怜脸上停留了许久,才开口问道:“你们是来找大巫师解毒的吧?”
沈穗雪点头:“对。”
“跟我来吧,大巫师早就知晓二位今日会到,特意让我在此等候。”妇人语气平和,“她已经等你们很久了。”
路上,沈穗雪礼貌询问:“请问您怎么称呼?”
“叫我左湘就好。”
左湘将他们带到寨中最高的那座竹楼前,抬手示意:“进去吧,大巫师就在里面。”
推开门,一股奇异的药香扑面而来,混合着草木的清香,让人神清气爽。
竹制的桌椅打磨得光滑细腻,表面刻着繁复的异族图腾,墙上整齐悬挂着捆绑好的药材,角落的青铜油灯燃着微弱的光,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整间屋子,添了几分静谧与神秘。
内屋传来脚步声,一位女子缓缓走出,看着约莫三十岁年纪,却保养得极好,面容清丽,气质温婉,眼神中既有上位者的肃穆威仪,又藏着一丝深埋心底的哀慈。
“坐下吧。”她开口,声音温和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穗雪和裴应怜落座后,她便直入正题:“二位勿怪我只让你们二人进来。”她望向窗外的巫双寨,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们皆是修仙者,想必早已察觉,这里住的都是魔族之人。让裴公子来,是为了解毒。让沈姑娘来,是因为阿宛。至于你们的两位仙门朋友,我们并不了解,也无法保证他们知晓真相后会做出什么事来。我不能因一己私欲,连累整个巫双寨。”
她的顾虑不无道理,毕竟世道向来如此,正魔不两立的观念早已根深蒂固。
裴应怜自进门后,脸色便愈发苍白,神情恹恹的,却始终紧紧握着沈穗雪的手,不肯松开。
坐下后,更是直接伏在她的肩头,微微闭着眼,呼吸有些微弱。
大巫师见状,问道:“他中毒多久了?”
沈穗雪仔细回想了片刻,答道:“大概十天左右。”
大巫师瞥了一眼裴应怜,眉头微蹙:“蛊毒已经开始侵入心脉,我先施几针压制毒性,后续再筹备彻底解毒之事。”
沈穗雪闻言,担忧地蹙起眉头,指尖下意识收紧,裴应怜立刻抬起头,伸出手指,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语气温柔:“没事,别担心。”
沈穗雪回握住他的手,说道:“毒解了,我自然就不担心了。”
裴应怜躺在内屋的竹榻上,沈穗雪坐在床头,两人的手始终紧紧交握,不曾松开。
大巫师从柜子里取出细细长长的银针,针身泛着暗哑的银辉,针尖纤细锐利,似乎沾染过特殊的药液。
往日里,就算受了重伤,裴应怜也从未皱过一下眉,可此刻看见那些银针,眼底深处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措,指尖不受控制地攥紧了沈穗雪的手。
沈穗雪察觉到他的异样,以为他害怕,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温柔道:“别害怕,我在这儿。”
裴应怜渐渐平复下来,缓缓睁开眼,目光直直落在沈穗雪脸上,眼底的慌措一点点褪去。
是啊,她在这儿。当年那段暗无天日、日日承受抽筋拔骨之痛的试验,他都能靠着回忆与她有关的点滴撑过来,如今她就在身边,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大巫师指尖翻飞,银针精准刺入裴应怜心脉附近的穴位。
他眉头紧紧蹙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愈发苍白,唇色也泛起青白,却始终没哼一声,只是死死攥着沈穗雪的手。
施针结束后,裴应怜彻底昏睡过去。
沈穗雪替他擦去额角的冷汗,掖好被角,才跟着大巫师回到外屋。
刚坐下,大巫师便从衣襟里取出那枚琥珀蓝蝴蝶吊坠,放在桌上,看着沈穗雪,语气直接道:“沈姑娘,我不喜绕弯子,麻烦你再说说,这吊坠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沈穗雪将遇到阿宛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不过她有意把裴应怜发现了阿宛是魔族,换成了是她自己发现的,这样就能略过了裴应怜发现后想要除掉阿宛的那一段。
毕竟大巫师若知晓裴应怜想除掉阿宛,怕是会对他心生芥蒂,耽误解毒大事,所以还是隐瞒为好。
屋内陷入长久的静默,大巫师低头摩挲着那枚吊坠,指尖轻轻划过蝴蝶的纹路,忽然抬起头,目光带着几分探究:“沈姑娘既然知晓她是魔族,为何还要帮她?即便你们神魂相连,若真想摆脱,也并非没有办法吧?”说最后一句话时,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内屋,落在昏睡的裴应怜身上。
沈穗雪心头一动,从进了巫双寨开始,寨里人也是有意无意打量裴应怜,虽然他们四个这一路走来也不是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因为毕竟裴应怜颜值在那摆着呢,但是这里的人看他的眼神与其说是惊艳反而惊讶的占比更多。
难道这些人看出来了裴应怜魔族的身份?还是说裴应怜与巫双寨或者说和乌灵族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渊源。
不过果然撒了一个谎,便要靠无数个谎来圆。
她不能说自己是宿魂体,无法与阿宛割裂。更不能说自己是为了完成系统任务,知晓阿宛与欢喜佛事件有关才留她性命,毕竟她从来不是什么圣母,做不到为了旁人舍弃自己的性命。
思及此,沈穗雪抬起头,眼神澄澈而坚定,语气掷地有声:“仙魔之别,本就是世人的偏见。善良与邪恶,从来不在身份高低,更不在种族差异,所谓正魔对立,实在毫无意义。”
大巫师闻言,明显愣了一瞬,目光细细打量着她的神情,试图从中找出一丝心虚。
可沈穗雪坦坦荡荡,不闪不避地与她对视,她确实没什么好心虚的,这本就是她的真心所想。
良久,大巫师没有评价她的观点,只是重新低下头,指尖紧紧攥着吊坠,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可有留下什么话给我?她……可有怪我?”
沈穗雪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轻声道:“她有没有怪你,我不知道。但她确实留了话给你。她说‘对不起,还有,她果然还是不后悔当初走出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