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派人调查过你,”老太太突然说,“也知道夜冉这个名字是从何而来。”
瑛时惊讶地抬起了头。
“其实不用别人查,我也是尤里家族出来的,我难道不知道东边的夜冉湾住着什么人吗?他既是我的先祖,我也算是他的后辈和血亲。有些事情我也知道一二,不愿过问,也轮不到我过问。你和克崂文能好就好,趁着年轻能生下男嗣是帕蒂家的造化。如果实在不能好,夜冉这个孩子放在我这里好好栽培,也是能够指望的。又不是没有先例,帕蒂茵莱一样为这个家带来了空前的繁盛。当然,也要找家族里品性、才能足够优秀的男孩配才行。”
“可是,夜冉现在的婚约……”瑛时忧心道,“我知道克崂文之前的身份尴尬,夜冉能与焰隐王子定亲是我们高攀……”
“高攀什么?”帕蒂雪芙毫不客气地挑明道,“夏维娅能担起这个家便罢,担不起,以后夜冉掌管了帕蒂家,就是焰隐王也没那个资格娶她了。孩子才多大,婚约亦不过是纸面上的盟约,可以立也可以废。你不用操心这个。夜冉如果有出息,我这里自然也有人选,会为她挑血统最正,最般配的做丈夫。”
瑛时听了这话,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她的眉宇渐渐舒展开来,清癯的脸庞透露着疲惫。
帕蒂雪芙看了她一眼,从坐椅上站起来,绕过桌案走到了窗边。她撩开帘子的一角,外面生机勃勃的阳光立刻见缝钻了进来。
“女人永远为爱困扰,爱慕男人,宠溺孩子。男人会去爱别的女人,孩子会一心想要跟你作对。总是为爱困扰……荒废了一生,成了空虚的影子。我没有在说你,瑛时,我在说我自己。”
瑛时看向窗外,外面阳光正好,简直同燎云岛上的阳光一样灿烂明媚,给窗户外面的世界染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暖色。
这间屋子的四周全是郁郁葱葱的树林,微风吹来,总有幽香沁人,像夏日的气味。
她穿着十八九岁时的百褶墨花裙,梳着十八九岁时的蝴蝶髻,坐在下面专注地听他讲课。听他讲如何将记忆从脑海中抽离出来。
“瑛时,你永远是我最优秀的学生。永远让我感到惊喜和骄傲。”
她跟他终于在一起了。原来她没有跟克崂文结婚,也不曾有过孩子。怎么可能有呢?她还不到二十岁呢。她刻骨铭心地爱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她现在好幸福。
瑛时用指腹一下一下抚摸着他那道又粗又浓的眉毛。她努力从脸上挤出微笑,那微笑无比灿烂又害怕得要命:
“我以为我们分开了,原来只是一场恶梦!我梦见自己嫁到了帕蒂家,嫁给了一个很粗暴的男人,并且生了一个女儿。我梦见自己给女儿取名叫夜冉。我还是忘不掉你。我抱着年幼的女儿不停地哭,觉得自己的一生好漫长,好痛苦。可是,我终于从恶梦中醒过来了。原来我们一直都在一起!”
“当然在一起,瑛时。”他一边说,一边温柔地用手拨开她的发丝,亲吻她的额头,“有我还不够吗?瑛时。”
“我爱你。”瑛时哭着说,“我用一生在爱着你,直到化为枯骨。直到化为枯骨。”瑛时还没有说完,心里就开始责备自己这样讲不好。太不吉利了。
瑛时泣不成声地醒来。她泪如雨下,只能用双手盖住脸,在掌心中哭泣,害怕把身边熟睡的克崂文吵醒。刚才的梦太真实了。她醒来的那一刻,甚至弄不清哪一边才是现实世界。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过。她不知道他究竟要做什么,不知道后面还会发生什么她意想不到的事。
她现在只想见到女儿。女儿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安慰。
瑛时听着克崂文略带喉音的规律的呼吸声,摸黑下了床。她魂不守舍地离开了他们的卧室,来到隔壁夜冉的房间。
床上的夜冉正睡得酣沉。
她在女儿的床边足足坐了一个时辰,然后,她俯下身小心地亲吻了一下女儿娇嫩的脸颊,起身走到了窗边。
黑暗沉静的燎云岛。
天上既没有月光,也无星辰。整座岛上只有楼下凉廊上的一盏盏灯仍然彻夜亮着,驱赶着从四面八方疾涌而来的黑暗。
“老师的时间不多了,他需要帕蒂家另外那半块莱汐石!”
“他让我来告诉你,一切在夜冉湾失去的,都可以在夜冉湾找回!”
瑛时想到白天老祖母说的话:女人永远为爱困扰,荒废了一生。她再也无法入睡,就这样站立在窗边,直到东边的天空开始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