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蒂雪芙停下脚步,望着回廊对面的克崂文,始终觉得他长得不像裴嵘,也远远不及裴嵘。
她的裴嵘相貌堂堂,性格又爽朗,他豁达的为人和不矜不伐到哪儿都能赢得极好的人缘,身上更不曾有这样暴跳如雷的脾气。除了身上的火体质,帕蒂雪芙有时很难相信这个扬起手作势要打妻子的男人,竟是裴嵘的儿子,她的孙子——克崂文在方方面面都遗传了他母亲那边的特征。那个一家子都蠢笨又粗鄙的农妇。
可是,当裴嵘刚过完三十五岁生日,便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夺去性命的时候;当她夜夜眼泪洗面,为着儿子的死,为帕蒂家的未来无法入眠的时候;当她望着彼时仅有五岁的夏维娅,她又会庆幸裴嵘在外面还有一个儿子。
她可以力排众议让他成为裴嵘的继承人,可以做一切努力去掩饰他私生子的身份,只要他的品行和能力有一样能服众就好。然而,这些年来,她听了太多关于他的丑闻和闹剧,他的有始无终,他的乖戾浮躁,他的沾花惹草,还有——
“对妻子施暴的男人,”默礼曾经失望地摇头道,“你永远不知道这种人的行为底线在哪里。家族里不会有人打心底尊重他,听他差遣的。”
对面的争吵声越来越大。
那来自克崂文的怒吼与叱骂已经穿过开阔的中庭,传到了帕蒂雪芙这边。
“她什么意思?她就是在暗讽我没有儿子!”
……
“你给我带来了什么?天天跪在神庙里,数落我的不是?你的父母,还有你那没有一点用处的姓氏……”
……
帕蒂雪芙依稀听出了这几句来。
她看到瑛时被克崂文逼退到了一根廊柱边上,惊慌失措的瑛时甚至不小心将后脑勺撞在了柱子上。可是,克崂文并不打算作罢,他一副要吃人的样子,向前步步紧逼。而他那可怜的来自雪掩的妻子,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般,只是唯诺而无措地瑟缩在他面前。
突然,克崂文伸手一把抓住瑛时的头发,直接对她劈头盖脸地打了下去。
“住手!”帕蒂雪芙再也忍无可忍,冲着对面大声制止。她在侍女的搀扶下一连走过好几根廊柱,直到绕过了回廊的拐角才停下来。老太太完全无视克崂文,看也不想看他一眼,只对瑛时说:“过来,瑛时,到我这儿来!”
瑛时捂着受伤的脸,踌躇在原地望向老祖母。反倒是克崂文恼恨地一把将她推开,先一步拂袖而去。
帕蒂雪芙把瑛时带回了自己的房间。她命侍女拿来两支敷外伤的膏药交给瑛时,随后遣散了屋内伺候的人,只将瑛时留下。
有很长时间,帕蒂雪芙只是板着脸,坐在前室的桌案后面,不置一词。
瑛时也不敢说话。
良久,老太太才问:“孩子的祈福礼结束了?”
“结束了。”瑛时回答。
“你们刚才究竟在为什么事争吵?”老太太不高兴地问。
“没什么,只是我说错了两句话,惹得他有些不高兴。”瑛时回答。
“到底是什么话?”帕蒂雪芙再一次问道。然而,她没有等瑛时的答复,便继续说,“到底是什么话,能严重到需要他在这么一个人来人往的地方,在继焰仪式的前夕,对妻子大打出手?明天,他将为整个家族,为南联盟,时隔三十多年再次点燃火焰树。他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形象将代表整个帕蒂家吗?”老太太发怒道。
“是我的不对。”瑛时低垂着头,连忙解释,“我们之前遇上了为孩子祈福的祭司和晨国使臣。在闲聊中,祭司向我们说亲,认为他们的六王子与夜冉十分合适。虽然我们答复他们孩子已有婚约,但是另一边盛情难却,我只好附和了两句。克崂文认为我话说得不妥,才生了气。”
“只因为这个?”帕蒂雪芙问。
“只为这个。”
“只为这个就打人,那他也太不是个东西了!”没想到,老太太还是骂道,“我不知道你们夫妻俩是怎么回事,这些年都闹出多少鸡犬不宁的事了?连普通夫妻那样相敬如宾都做不到吗?若你们的婚事当初是我主张的,我大可现在就让你们和离,还大家一个清净!可你们当初又是自由嫁娶的。克崂文千里迢迢将你从晨国娶过来,就是为了天天同你争吵的吗?”
帕蒂雪芙上下打量着瑛时,只见她木雕泥塑般呆呆地望着地面,眉眼清秀,瞧着十分惹人怜惜。若不是家道中落,想必她也犯不着受克崂文那样的辱骂和欺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