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没有培养自己的这四个孩子继承自己的衣钵,而是鼓励这些孩子跟着伊奇学习古玩知识,去须弥留学,或者各自选择自己喜欢的兴趣去发展。
她的家庭一直都没有在枫丹大众面前提起过。
媒体更多的则喜欢报道她与党派另外三个人的八卦内容。
后加入的小贝尔先生,是【石头女士】的【海砂上尉】
一直不现身,活动在三位骨干口中的瑟蕾蜜,则自称为【汐藻小姐】
这样的四个凡人啊——
媒体界的瑟蕾蜜刻意运作着他们的闲闻轶事,打压那些沫芒宫严肃的通告,又将每次罗曼演讲的内容进行简单的摘取,在法布雷的金钱和小贝尔的宣传后,革新派在舆论上成为了激流的中心,不断的使民众谈论和吹捧。
闲人们喜欢他们的时髦闲话,有钱人们附着着足够的资本,一腔热血的年轻人被煽动着追逐。
革新派开始试图动摇枫丹的政治时。
罗曼学着当年的赞德安大叔将自己的家人们藏了起来,接着投身于法案和律法规则的活动中去,与志同道合的金融掌权人法布雷先生,和之后加入的前贵族富商小贝尔先生,以及充满热情雷厉风行的灰河瑟蕾蜜小姐支撑起了这个逆向的支流。
至于法布雷先生是如何选择了街头的罗曼——伊奇问起这件事的时候,罗曼都只是笑一笑不吭声。
法布雷陪着她起势,走过十几年的斗争。
每一次活动都站在她身后。
纯净革新派最辉煌的时期,是在瑟蕾蜜将罗曼编写的,用作废除谕示裁定枢机后的法案刊登到报纸上并公开投票后。
每个报社的投票箱都被塞满了。
他们将枫丹人的权利热情挑起,吹捧致最高点。
这个国家将犯罪与戏剧合并,于是它的人民也天然的比其他国家的人更加的容易被煽动,更加的注重感官和精神刺激……人民是最好的武器,罗曼将他们化作自己理想的剑,刺向自己的国家,连带自己也一同刺穿了。
燃烧理想的凡人并不知道枫丹将在几百年后面对着什么。
凡人也不会理解那台机器的重要性。
罗曼.赞德安.诺瓦就算灵魂来自冰川,她终究还是个凡人。
正如她之前说的——
她抱着死于自己理想的决心。
也接受自己终将失败的事实。
——
在她三十多岁时,她最重要的挚友兼合作伙伴法布雷背叛了罗曼。
法布雷啊。
法布雷——
那善良不足但高高在上的枫丹贵族。
他察觉到了自身的基业,整个枫丹的金融有可能被危害,在多次试图将罗曼拉入她的商业帝国无果后,他最终选择像当年那个口口声声叫着他朋友的恶魔埃雷亚那样,用自己饲养的“猎犬”咬向了同行十几年的【石头女士】
【晶螺公爵】咬碎了【石头女士】
他并不食用石头。
只是因为石头刺痛了他的身体,划伤了他的螺壳,他试图最后一次消化尖锐的石头,试图把她变成圆润光滑的珍珠,但最终还是失败了。
【晶螺公爵】有些哀伤的将【石头女士】的残躯吐去,在混沌的激流中隐去身形。
碎裂的石头落进因她自己而起的激流去,【海砂上尉】试图拉住她,但他只是海砂,只会随波逐流,聚散都身不由己。
【汐藻小姐】始终记录着,看着,但她的见闻也连同她的身躯一并,被【晶螺公爵】吞噬了。
——法布雷向沫芒宫举报了革新派的大量活动资料,以多项罪名起诉了罗曼.赞德安.诺瓦。
罗曼最后一次站在欧比克莱歌剧院的被告席时,她已经接近四十岁,但依旧容光焕发,穿着绿色的裙子,浓密的头发,抬着下巴,一把黑伞如同手杖一样握在手中。
她直视自幼憧憬的神明和自己一直以来视作敌人的机器。
没有愧疚。
也没有遗憾。
外面依旧在下着大雨,很大很大的雨,大的仿佛天被捅了个窟窿。
但观众席中,包括欧比克莱歌剧院外,却来了许多的美露莘,她们带着一种目睹某物消散的遗憾,安静的等待着一个被美露莘抚养长大,却想要驱逐美露莘的女人的判决。
审判中场休息时。
罗曼在休息室,第一次心平气和的与到访的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见了面——
“——允许我散一下步吗?只要五分钟,在您或者卫兵陪同的情况下?”
女人说,却把伞丢到了门边。
彼时,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是带着一些无关政治和审判的疑问而来,他答应了罗曼的要求,亲自带着这个女人,从后门走出了欧庇克莱歌剧院,在附近的走道停留。
“不打伞吗,罗曼女士?”
那维莱特看到罗曼要走出屋顶的遮挡范围,他有些诧异。
“不打伞,先生,你也一起来吧。”
罗曼背对着他说,语气很轻快“——我知道那维莱特先生很少打伞。”
水龙沉吟了几秒,也就跟上走进雨幕的女人的脚步,一同进入模糊的雨幕里。
雨很大,走进雨里后,耳边只能听到刷啦啦的震耳欲聋的雨声,罗曼的头发很浓密,裙子也厚重,很快就吸满了水,冰冷沉重的贴在自己身上,女人脸边的头发狼狈的一缕一缕的粘在脸上,她一边哼着在雨声里根本听不清的调子,一边看着模糊的石砖,像个不成熟的小女孩那样数着自己的脚步。
“……那维莱特先生,可以听清我说话吧?”
在十几秒后,女人出声说道。
她没有用演讲时那样大声清晰的发声方式,只是正常的说话,如果是一般的人类,很难听清她在说什么。
但那维莱特不会听不到,他一边感受着这样的雨一边说“可以,您说吧。”
“哈哈,那看来是我先说了。”
女人愉快的发出笑声。
“那维莱特先生,记得西梅卡吗?”
“我知道您有时会去水下,看一看美露莘们,您会记得有个游起泳来比其他美露莘慢的,漂亮的西梅卡吧?”
那维莱特出声,短暂的回应。
罗曼语气显得很惊喜,继续问道“太好了,那您记得帕尼梅娅吗?”
“——那个被活生生撕碎,又吊死在千灵节的美露莘?您记得吗?”
那维莱特没有出声。
两个在雨幕中模糊的人影同时停下了脚步,女人的声音有些大,有些嘶哑,雨水刷啦啦的砸下来,她依旧背对着他。
“……我无法理解您到底在做什么啊,那维莱特先生,我一直都无法理解。”
“我也无法理解美露莘为何一直都理解着您,一直都这么顺从。”
“您知道吗?”
“这个世界上,仿佛只有我因为愤怒和难以理解而激烈的仇恨着您,就算是过了这么多年,经历了大部分人一辈子都不会经历的事,我还是如此浓烈的仇恨着无所作为的,被美露莘们爱戴的您。”
“我恨你,那维莱特。”
“我恨芙宁娜大人,她根本无法像她说的那样承载我的期望。”
“我恨美露莘,她们凭什么还是那样温柔积极的融入这个吞吃了许多姐妹的国度。”
女人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接着如同叹息一般——
“——我恨这个国家,它多年前就让我死在了这里。”
那维莱特眼神抬起,但也很快垂了下去,他那对从银白色头发中伸出的,如同发饰一半的龙角,在灰色的雨幕里发着隐约的光芒。
女人的声音停了好一会,那种雨幕都无法盖住的压抑漫长的好似一个世纪。
“我失败了,那维莱特先生。”
“我希望这个社会可以纯洁,纯净到我可以将它改变,改变到真的可以容纳美露莘,真的可以和那些人嘴里说的法治之国一样公平光明,没有孤儿会光着脚在灰河跑来跑去,没有人会暴动,没有人会侵害无辜者,没有人会再变成赞德安大叔……那样的一个国家。”
“但是,二十多年了,越是斗争,就越发现自己败局已定。”
说到这里,女人转过身来。
“那维莱特先生,谕示裁定枢机,芙宁娜大人,你们是如同天弘一样无法跨越的巨大的墙,你们是神明,而我也只不过就是人类。”
“当我向墙发起冲锋时,就和冲向墙壁的鸟一样,只会折断脖子摔到地上去。”
“墙毫发无损。”
“不过如此罢了。”
女人似乎是说完了,她在雨里侧过身体,伸手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手指用力把脸上的妆也抹去许多,用衣袖擦起脸来,简单的整理后,她向欧比克莱歌剧院的后门走了一步。
“我的自我感动说完了,那维莱特先生,您想问什么?”
那维莱特没有马上说话。
他听过一个人类判决前的这番话后,不知道在想什么,抬起一双眼睛看向罗曼.赞德安.诺瓦,其中的神色很平缓,似乎是连气息都微不可查的缓和了一些。
他开口的时候,罗曼也可以隔着巨大的雨声清晰的听到。
“罗曼女士。”
“我或许依然难以使您理解,我的职责,是履行公正,执行审判,我越怜惜美露莘这样善良的生灵,就更无法亵渎我自身的职责。”
“我所做的,便是我能做的。”
罗曼猛地抬头看向那维莱特,那双眼睛中凶狠的目光穿过雨幕,直直的与那维莱特平静的目光对视。
她被勾起了怒火,却克制住了什么都没说,只是直勾勾的盯着那维莱特。
那维莱特呼了口气,又吸了口气。
“罗曼女士……如今的枫丹,您斗争许久,也应当见证了如今对美露莘的态度变化,如果是您,应当也预见几十年后会发生的事情。”
“美露莘注定会被接纳,她们始终如一的善良,将成为这个国家曾经战胜偏见与恶意的证明。”
说到这里,那维莱特似乎想起了什么,微微笑了笑。
“这很漫长,也很痛苦,但我相信美露莘。”
“我也相信人类。”
“您还记得在五年前,在沫芒宫当众驳斥我有什么凭借可以秉持公正几十年甚至几百年都不改变吗?”
“她们就是凭借。”
“这无关我自身,往后无论我在或是不在,当后日的每一个人看到在阳光下的美露莘时,都会如同看到真正公平和美好。”
“我对那些受害的她们有愧,我会一直铭记着她们的存在,但这样的改变是枫丹必须进行的。”
话音刚落,罗曼的声音就飞快的反问,语气和短促的雷声一样。
“你会铭记?”
那维莱特点头承诺。
“我会铭记。”
女人的声音于是又戛然而止,如果不是雨声太大,就可以发现,她连呼吸都停顿了几秒。
过了一会,罗曼吸了口气,接着肩膀垮了下去。
她抬手捂着自己的脸,哑然失笑。
“我知道您在说什么。”
罗曼喃喃。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斗争了这么久,看了这么多,我知道会发生什么的。”
“这么多年我还是无法放下,帕尼梅娅,赞德安和梅莉亚的死亡,那么惨烈那么痛苦,我的期望和理想全都是一厢情愿,到头来只不过就是时代的定数,我不想就这么让历史轻飘飘的揭过,我只是无法接受罢了。”
远处,那维莱特听到了欧比克莱歌剧院中的一些声音。
雨依旧不停,而审判的下场要开始了。
他又给了罗曼十秒左右的时间平复,而后在返回之前,开口问道“罗曼女士,你是否与魔神有所往来?”
女人的身影先一步向欧比克莱歌剧院走去,又是背对着那维莱特的,听到他的问话,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脸来——
“是因为我说了‘死而复生’吗?”
那维莱特不置可否。
罗曼转过头来,脸上有种意味不明的浅笑,带着从上而下淋漓不尽的雨水。
“是。”
她说。
“但他已经离开了。”
那维莱特眉头一皱,转身走上来几步,他有些不确定,但还是接着问道。
“罗曼女士。”
“你的丈夫是利吉恩古国的后代,而你与那个国家的魔神有所往来,多年前那些凶案,与那个魔神是否有关系?”
罗曼转过身去,直直的穿过雨幕走进欧比克莱歌剧院。
“我不知道哦。”
她说。
“我什么都不知道哦。”
——
——
在那之后,罗曼.赞德安.诺瓦被判处无期徒刑,被最高审判官陪同,押送向梅洛彼得堡。
在梅洛彼得堡的几年里,罗曼偶有几次因就医和沫芒宫特需而短暂回到水上。
其他的时候她一直待在她的牢房中。
水上有人暗中出钱运作,罗曼得以不用长时间的劳作,但那时的梅洛彼得堡里,犯人的生活空间有限,□□又是单独关押,着重看护,为了不多生事端,梅洛彼得堡那时的公爵要求罗曼全天都要待在自己的牢房中,可以少量提供她所需求的东西。
在她四十岁生日当晚却发生了一件事。
梅洛彼得堡的电力系统出现问题,大部分的灯光突然故障,梅洛彼得堡内陷入了不见五指的黑暗。
黑暗的野兽带着放在匣子内的干枯的神明四肢前来赴约。
罗曼也平静的迎接他的到来。
眷属缺乏思量,急切的想让自己的神明死而复生。
他只以为只要像拼接一个娃娃那样把缺失的部位拼接在新的魂魄上,阿尔斯特就可以借由此诞生。
但那时,第一位阿尔斯特的轮转者只不过只是神明灵魂的一小部分,和一般人类几乎毫无差别,这样微小的价值,如何能用来承载真正的神明身体。
四肢反噬人类的肉身——
罗曼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在融化。
她都无法判断自己痛不痛苦,她只是觉得自己在被吃掉,一口一口的,缓慢的,从手脚开始被融化吸食,她在一片黑暗中恐惧的向野兽求助。
【……这是对的吗?可可?】
【为什么我感觉不到自己了?】
【可可?】
这当然不是对的。
野兽急躁的终止仪式,把那枯朽的四肢从罗曼身上剥离,但罗曼的灵魂依旧在黑暗中缓慢融化着,她抓着野兽黑色的毛发,逐渐无法感觉到自己的身体——
黑暗中,女人人类的肉身在缓慢的枯朽,变得和阿尔斯特留下的四肢一样,却不会死亡。
野兽试图阻止这种可怕的变化。
女人叫着黑暗的名字。
一声一声的呼喊。
后面变成了她孩子们的名字。
混乱无序的呢喃——
野兽百思不得其解,他紧紧的贴着这个最初的轮转者不知所措,野兽不断的想着办法,但无计可施。
于是,最后的最后。
野兽突然回忆起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作为远古的兽,被阿尔斯特征服之前的那一战。
他的同族们死去,将新鲜的血肉献给那时为王野兽。
他吞食血肉,使众同胞的生命煅为一体。
——于是。
【罗曼】
【过量的价值,我来消化】
野兽张开了嘴。
对不能称之为人的干枯的,还紧紧抓着他的黑色的躯体低声安抚着,接着将她一口吞吃了进去。
【在她复苏解放一切之前】
【姑且委屈你,与我的生命合为一体吧】
——
——
水中石.END